三月的省城,玉兰又开了。
路凝秋是在上班路上闻到花香的。
她租的房子离出版社三站地铁,中间要走一段种满玉兰的街道。
每年三月,那些树就开出大朵大朵的白花,厚墩墩地缀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一地。
她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气。
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陈天逸。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张照片,是A大图书馆门口那排玉兰,比她这边的开得还盛。
“你那边开得早。”路凝秋打字。
“嗯。你下班回来正好。”
路凝秋把手机收进包里,继续往地铁站走。
今年春天的第一件大事,她的第二本书《出租屋的窗》西月要出版了。
许编辑昨天发来消息说样书下周一就能到,让她提前准备新书分享会的稿子。
这次分享会定在市图书馆,比上次的场地大一些。
路凝秋己经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了,但她心里还是有一种安静的期待。
这本跟上一本不一样。
上一本是记录,这一本是创造。
她虚构了一个人,写了他的漂泊和安顿。
她想看看读者会不会接受这个新的路凝秋。
西月上旬,样书到了。
这次的书比上一本厚一些,封面是深蓝色的,画着一扇半开的窗。
窗外有一棵梧桐树、一盏路灯、远处隐约的城市灯火。
书名《出租屋的窗》印在中间,字体比上一本更大更简洁。
路凝秋翻开扉页,上面写着:“献给所有在异乡寻找归属的人。”旁边印着她的名字。
她把书翻到最后一页。
看到后记里写了一段话:“写完这本书的时候,我坐在自己租的房子里,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有人在等你回去。”
她把样书收进包里,下班后去了A大。
陈天逸在数学系楼下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大概是春天来了换上的。
路凝秋远远看见他站在玉兰树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花瓣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去管。
“给你的。”他把纸袋递过来。
路凝秋打开一看。
又是一支钢笔。
这次的笔身是深蓝色的,跟她的新书封面一个颜色。笔帽上刻着:“第二本。”
“你怎么每本书都送一支笔?”路凝秋把钢笔收好。
“你每写一本就换一支。”陈天逸说,“这样你知道写了多少本了。”
路凝秋看着他。
玉兰花瓣从头顶落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他们之间。
她伸手帮他把肩膀上的花瓣拍掉,然后说:“那第三本送什么颜色的?”
“还没想好。看第三本什么颜色。”
路凝秋笑了。
两人沿着A大的校园慢慢走,玉兰花和樱花都开了,粉白粉白的一片。
路凝秋看着那些花,想起很多年前的春天,她还在玉临中学的时候,陈天逸从她头发上取下一片樱花花瓣。
那时候他们刚做同桌不久,她连看他一眼都要假装不经意。
“陈天逸。”
“嗯。”
“你还记得高中那棵樱花树吗?”
“记得。”
“那时候你从我头上拿了一片花瓣,装在你口袋里。”路凝秋说,“我当时觉得你这个人好奇怪。”
陈天逸看了她一眼:“那你后来为什么还理我?”
“因为你第二天给我带了豆浆。”
陈天逸笑了。
他的笑容在玉兰花的背景里显得格外干净。
路凝秋看着那个笑,觉得从高中到现在,他笑起来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新书分享会那天,市图书馆的报告厅坐得比上次还满。
路凝秋站在后台准备的时候,方星雨发来消息说她和林静己经到了,坐在第三排。
罗沛瑜说她在路上,堵车堵了二十分钟。
董欣然说她在老家赶不过来,但己经下单了十本书,要送给班上的学生。
路凝秋把手机调成静音,深吸了一口气。陈天逸站在后台角落里,朝她点了点头。
她走上台的时候,台下的掌声响起来。
比上次更热烈一些。
这次她讲得比上次放松。她讲了写这本书的过程。
怎么想写一个虚构的人,怎么卡在中间写不下去,
怎么在某个晚上忽然想通了“归属感就是日常”这件事。
她讲得很真诚,像是跟台下的读者聊天。
“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每天下班回来写两千字。有时候写得很顺,有时候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但我坚持下来了,因为我想写一个关于‘家’的故事。不是那种有血缘关系的家,而是你自己选择的、在异乡慢慢建立起来的家。”
她讲完之后,提问环节也比上次更活跃。
有人问她怎么写人物。
有人问她平时看什么书。
有人问她第三本打算写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一个年轻的女生。
她站起来的时候有些紧张,声音不大:“路老师,我想问,书里主人公最后找到归属感,是因为遇到了那些室友和邻居。但现实里,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那么好的人。如果遇不到呢?”
路凝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书里写的是遇到好人的情况。但我觉得,归属感首先是自己给的。你先把自己安顿好——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好、给自己做一顿饭、养一盆花。你自己先站稳了,才能看见身边那些愿意靠近你的人。他们可能不会像书里那么完美,但只要你愿意打开那扇窗,总会有人经过。”
女生点了点头,坐下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亮。
分享会结束之后,方星雨和林静在门口等着她。
方星雨照例抱着一摞书让她签名,林静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己经翻旧了的。
她说是提前买的预售,己经读了两遍。
“第二本比第一本好。”林静轻声说。
“真的?”
“嗯。第一本写的是真的你,第二本写的是你看到的世界。都好看,但第二本更宽。”
路凝秋看着她,觉得林静虽然话少,但每次开口都说到点子上。
她低头在林静那本书上签了名,还多写了一句“谢谢”。
罗沛瑜赶到的时候分享会己经结束了,但她还是挤进来抱了路凝秋一下。
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路凝秋你又出书了!我们宿舍真的出了个作家!”
“小声点,这是图书馆。”
“哦哦对。”罗沛瑜压低声音,但脸上的笑压不住。
那天晚上,路凝秋和陈天逸一起回家。
西月的夜晚凉凉的,但不冷。
路灯把玉兰树照得朦朦胧胧的,花瓣在光里像一片片白色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