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栀是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度过的。
课堂上，教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黑板上的公式和文字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墨迹。她的脑海里反复上演着昨晚的画面——陆司辰提出“契约”时冷静的脸，沈墨琛电话里担忧的告诫，以及月光下陆司辰独自坐在长椅上那罕见的疲惫身影。
“策略联盟”……“互不干涉”……这些冰冷的词汇与他偶尔流露出的、难以解释的细微举动，在她心里激烈地拉锯着。
下午三点半，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浓重的乌云从西面八方汇聚，压得人喘不过气。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预示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
林栀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更加烦躁。她抓起桌上那把轻便的遮阳伞，犹豫了一下，还是换成了那把更大更结实的雨伞，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战场一样，走出了宿舍。
去图书馆的路上，她的心跳随着脚步一起加速。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烙铁上。她不断地在心里预演着见面后的对话，是该义正词严地拒绝，还是该仔细询问“合作”细节？无论哪种选择，都让她感到无比紧张。
当她走到图书馆附近时，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狂风卷着雨水，肆意冲刷着树木和建筑，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林栀赶紧撑开伞，艰难地逆着风朝图书馆大门走去。就在她快要踏上台阶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教学楼一侧的屋檐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沈墨琛。
他手里拿着一本牛皮纸包裹的书，正望着瓢泼大雨微微蹙眉，似乎没带伞，被困在了那里。
林栀脚步一顿。是墨琛哥？他在这里……是等她吗？为了送那本她一首想借的《戏剧冲突与结构》？
她想起昨晚他那通充满关怀和担忧的电话，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和愧疚。他总是这样，默默关注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要过去打个招呼，把伞分他一半时，沈墨琛也看到了她。他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朝她挥了挥手里的书，示意她过去。
林栀抿了抿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距离西点还有十几分钟，应该……来得及跟墨琛哥说几句话吧？
她撑着伞，小跑着来到教学楼屋檐下，收拢雨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墨琛哥，你真的帮我找到了！”林栀看着沈墨琛递过来的书，眼睛一亮，暂时忘记了紧张。
“嗯，正好在教授那里看到，就帮你借来了。”沈墨琛笑着，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看你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还带着这么大的伞。”
“我……我去图书馆有点事。”林栀接过书，抱在怀里，有些含糊其词，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墨琛看着她略显闪烁的眼神和微红的脸颊，联想到她昨晚的询问，心里微微一沉。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去见陆司辰？”
林栀的心猛地一跳，抱着书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她没想到沈墨琛猜得这么准。
她的沉默无疑是一种默认。
沈墨琛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栀栀，我知道你可能觉得他的提议能解决眼前的麻烦。但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身不由己了。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困扰，做出将来可能会后悔的决定。”
他的话语像温暖的泉水，试图抚平她的不安，却也像沉重的枷锁，增加了她的心理负担。
林栀低着头，看着怀里牛皮纸包裹的书，心里乱极了。墨琛哥是为她好，她知道。可是……
就在这时，一阵更强的风裹挟着冰凉的雨水吹进屋檐，林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沈墨琛忽然说道，语气轻松了些，仿佛刚才的担忧不曾存在，“雨这么大，伞够用吗？”
“够的。”林栀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那就好。”沈墨琛笑了笑，抬手似乎想揉揉她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若无其事地放了下来，“去吧。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记得保护好自己。”
他的体贴和理解，让林栀更加愧疚。她低低地说了声“谢谢墨琛哥”，然后撑开伞，步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在她身后，沈墨琛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褪去，望着她走向图书馆方向的背影，眼神变得复杂
而深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雨越下越大。
林栀踩着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图书馆三楼。社科阅览区依旧安静，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陆司辰还没到。
她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将湿漉漉的雨伞放在门口置物架，她抱着书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被暴雨模糊的世界，心情如同这天气一般阴郁不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就要西点了，陆司辰依旧没有出现。
他……后悔了？还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陆司辰发来的消息：
【临时有个紧急线上会议，耽搁十分钟。抱歉。】
原来是有会议。林栀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紧张。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无意间低头，看向自己放在桌角的那把黑色雨伞。伞面上的雨水汇聚成股，缓缓流下，在脚下形成一小滩水渍。
忽然，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脑海——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他也是这样简短地发来信息，然后将伞留给了她，自己冒雨离开。
那个沉默的、带着他身上清洌气息的举动，与此刻手机上这条同样简洁的道歉信息，以及他提出“契约”时的冷静功利，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这个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她的心湖却被投下了更多的石子，涟漪层层扩散。
她将怀里沈墨琛给的那本《戏剧冲突与结构》放在桌上，书的厚重感仿佛也代表着一种稳妥的、可预期的未来。而即将到来的陆司辰，和他口中那个“策略联盟”，则代表着未知、风险，以及……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吸引力。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几乎就在信息发送成功的同一瞬间，阅览区的入口处，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林栀抬起头，看到陆司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熨帖的衬衫，神情一如既往的冷峻，仿佛刚才那条带着“抱歉”字样的信息并非出自他手。他的目光穿过安静的书架，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而林栀手机屏幕上，刚刚发送出去的那条信息，清晰地显示在对话框里：
【关于你的提议，我考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