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把水果放在玄关柜子上。
昨晚苏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肚子动了一下。那是第一次。
肚子上鼓起一个小包,很轻。
楚辞拿着水杯站在茶几旁边,看见了。
苏柚拿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两人隔着一米半的距离,盯着她肚子。都没说话。
楚辞没靠过去摸,苏柚也没叫他。两个重生回来的人,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新生命发出的信号。
这份沉默延续到第二天。第41天上午,公寓里很安静。
苏柚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搭着薄毯,手里拿着专业书。隔几分钟翻一页。
楚辞在走廊尽头的书房里。键盘敲击的声音比平时慢,敲几下,停一会儿。
两人都在自己的空间里,没去打破安静。他们都在慢慢消化这件事。
前世这个时候,苏柚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胎动发生在半夜,她疼得缩在硬板床上,身边连口热水都没有。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躲开要债的人,根本没精力去体会当母亲的喜悦。
现在她坐在客厅里晒太阳。厨房的恒温壶里备着西十五度的温水。反差太大,苏柚需要时间适应。
书房里,楚辞看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红绿线条在跳动,他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隔着衣服鼓起来的小包。那是他的孩子,在动。
楚辞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摸了摸手心。手心出了汗。
前世他不知道孩子第一次胎动是什么时候,连苏柚产检都没陪过几次。每次苏柚告诉他孩子的情况,他都在抽烟,满脑子都是怎么翻本。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胸口发闷。
楚辞搓了一把脸,站起身。椅子腿摩擦木地板发出轻响。客厅里苏柚翻书的动作停下,看向走廊。
楚辞推开书房门走出来,穿着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他走向厨房。路过客厅时,脚步放得很轻。
苏柚重新看书。楚辞走进厨房,拿过玻璃杯去饮水机接水。水流声在屋子里很清晰。
接满水,楚辞端着杯子走出来。走到客厅和走廊交界处,楚辞停下脚步。苏柚翻了一页书,纸张沙沙响。
“明天想吃什么?”楚辞开口。声音很平。
这句问话打破了一上午的沉默。苏柚看着书上的字,没回答。她在想冰箱里的食材。昨天买的排骨吃完了,蔬菜还剩一点。
“鱼。”苏柚说。
楚辞端着水杯的手指动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晃。
“什么鱼?”楚辞问。
苏柚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向走廊边的楚辞。楚辞也看着她。
“你做的那种。”苏柚说。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楚辞站在原地,端着玻璃杯的手收紧。
你做的那种。苏柚没说菜名,没说做法。她说的是你做的那种。这意味着苏柚记住了他的手艺,记住了他做的味道。她把他做饭当成了一种习惯。
前世那个恨不得离他八百米远的苏柚,现在主动点了他做的菜。
楚辞咽了口唾沫。“…鲫鱼?”楚辞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嗯。”苏柚应声,重新拿起茶几上的书。楚辞看着苏柚的侧脸,阳光打在她头发上。
“嗯。”楚辞回了一个字,转身往书房走。苏柚翻了一页书,看了眼走廊。楚辞往书房走,步子比平时慢,走走停停。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想刚才那几句话。
苏柚看着他进了书房,收回视线,手指在书页边缘蹭了两下。
下午五点。楚辞换衣服出门去东区的生鲜市场。江城的生鲜市场下午五点半就收摊,好东西都在早上。楚辞首奔最里面那家水产摊。
“老板,还有活鲫鱼没?”楚辞看着案板上的死鱼问。老板正拿水管冲地,抬头看了一眼。“没了,都这点了,哪还有活的。”老板摆手。楚辞没走,看着摊位后面的蓝色塑料大桶。“里面那个桶,打着氧气。”楚辞指了指。
老板关了水管走过去揭开盖子。“嘿,还真有两条漏网的。不过个头不大。”老板拿着网兜捞上来。“要了。别杀,装水里我提回去。”楚辞掏出手机扫码。他要保证鱼下锅前是活的,这样熬出来的汤才白。
来回一个小时。楚辞提着黑色塑料袋回来。进门换鞋,首接进厨房关上推拉门。抽油烟机响起来。苏柚坐在沙发上,闻到葱姜爆锅的香味,接着是鱼下锅煎的滋啦声。
苏柚放下书看向厨房。毛玻璃上透出楚辞走动的身影。他在里面忙碌,动作利索。前世楚
辞下碗面条都能把锅底烧穿,有一回苏柚饿得胃疼让他煮点粥,他把米倒进锅里连水都没加,差点把厨房点着。现在他能把鲫鱼煎得两面金黄不破皮。
苏柚不知道他重生后练了多久。只知道他在用这种笨拙又实在的方式填补前世的窟窿。
晚上七点。晚饭上桌。餐厅的顶灯开着,餐桌上放着两副碗筷。中间放着一个白瓷汤盆,里面是奶白色的鲫鱼汤。汤面上漂着几粒葱花,鱼肉炖得软烂。没放味精,全靠鱼本身的鲜味。
楚辞坐在餐桌对面。苏柚拉开椅子坐下。楚辞拿过苏柚面前的空碗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没说话,低头吃米饭。
苏柚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温度刚好。鱼汤很鲜,没有土腥味。苏柚喝完第一口,没评价。
楚辞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根青菜没往嘴里送。他在等苏柚的反应。苏柚继续喝,一勺接一勺。十分钟后,苏柚放下汤匙,碗空了。楚辞拿着筷子的手松了一下。
苏柚拿起空碗递向楚辞。楚辞看她。“再来一碗。”苏柚说。楚辞放下筷子接过空碗。手指擦过苏柚的指尖,楚辞没躲,苏柚也没缩手。交接过程很自然。
楚辞拿起汤勺给苏柚盛了第二碗。这次盛了半碗鱼肚子上的肉,刺少。碗放回苏柚面前。“慢点喝,有刺。”楚辞说。“嗯。”苏柚低头继续喝汤。
楚辞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左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相机。楚辞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假装看消息。镜头对着白瓷汤盆,还有苏柚桌边的半碗鱼汤。
苏柚正低头挑鱼刺,没注意对面的动作。楚辞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暖黄色的灯光,奶白色的汤,还有对面露出的半截手腕。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无声快门。照片保存。楚辞没发朋友圈,也没发给任何人,点开相册把照片设为了私密。
楚辞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看着对面喝汤的苏柚。昨晚那个隔着衣服鼓起来的小包,下午那句你做的那种,还有现在喝空的第二碗汤。楚辞靠在椅背上。
前世他失去了一切。现在他把这些碎掉的东西一块一块拼了回来。虽然还有裂痕,虽然不敢用力碰。但至少它们都在。
苏柚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汤匙抽了张纸巾擦嘴,抬眼看向对面。楚辞正看着她。两人对视。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苏柚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我吃饱了。”苏柚说。
“我收拾。”楚辞站起身,开始收桌上的碗筷。苏柚站起身往客厅走。走到一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楚辞正端着白瓷汤盆往厨房走,桌面上放着背面朝上的手机。苏柚收回视线走回客厅。
窗外江城的夜色暗下来,路灯亮起。苏柚靠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现在很安静。里面有个小生命在一天天长大。
厨房里,楚辞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走回餐厅,拿起桌上的手机。点亮屏幕,界面停留在相册。照片里,苏柚的手腕旁边放着喝空的瓷碗。楚辞看了会儿屏幕,拇指滑了一下,把照片设置成了手机壁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