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落地灯亮到晚上十点。苏柚喝完杯子里的温水，拿着空杯子站起身。
厨房里的水声早就停了。楚辞坐在走廊尽头的书房里，没关门，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在脸上。
苏柚拿着杯子走过走廊，经过书房门口没停，进了主卧。
门关上。
那条五米的距离，在第二天早上重新拉开。
第50天。
江城气温回升了一点，出太阳了。
上午九点。公寓餐厅。
桌上放着两碗小米粥，一碟拌好的菠菜，还有两个水煮蛋。
楚辞坐在对面，拿过一个水煮蛋，在桌面磕了两下，剥掉蛋壳。放到苏柚面前的碟子里。
“今天去社区医院？”楚辞开口。
“嗯。”苏柚拿筷子夹了一口菠菜，“听胎心，量个血压。”
“我陪你去。”楚辞擦干手。
“不用。”苏柚说，“你今天不是要跟美股那边的人开视频会吗。”
楚辞手上停了一下。
他有个很重要的会。前世因为赌债错过了这个翻盘的机会，这次必须拿下那个项目。会议定在早上十点。
“会议可以推。”楚辞看着苏柚。
“没必要。”苏柚喝了一口粥，“就隔了两条街，我自己打车去。你忙你的。”
楚辞没再坚持。苏柚现在不喜欢别人干涉她的安排。
“打专车。”楚辞交代，“别挤公交。”
“知道。”苏柚应声。
吃完饭，苏柚回主卧换衣服。
换好米色风衣，苏柚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拉开左边第一个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硬抄本。封面没印字，是文具店买的普通本子。
苏柚翻开本子，拿起笔，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字。
【第50天。今天有太阳。】
刚写完，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显示网约车司机的号码。
苏柚接通。
“尾号xxxx，我到你小区南门了，这边不让进，你得走出来。”司机嗓门很大。
“好，马上来。”苏柚挂断电话。
南门离这有五分钟路程，司机不愿多等。
苏柚把笔扔进笔筒，合上黑色本子，随手塞进抽屉里。
手腕用力推了一下抽屉面板。
滑轨发出一声闷响。
苏柚没检查锁扣卡没卡死，抓起包走出了主卧。
玄关传来换鞋的声音，然后是防盗门关上的声音。
公寓里安静下来。
下午两点。
楚辞开完视频会议，合上笔记本电脑。
揉了揉后颈，站起身走出书房。
客厅里没人。苏柚发过微信，说产检完顺便去趟超市，晚点回。
楚辞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喝水的时候，往阳台看了一眼。
昨晚洗的衣服晾在阳台上，有几件苏柚的孕妇装，还有他的两件衬衫。
苏柚之前说过，衣服干了可以帮忙收进来，不用分得那么清。
楚辞放下水杯，走向主卧。
推开主卧的门。
里面是柑橘味，是苏柚用的沐浴露味道。
楚辞很少进主卧。除了打扫卫生，基本都在书房和客房活动。
他穿过房间，拉开落地窗的玻璃门，走到阳台上。
阳光很好，衣服都晒干了，有干燥的气味。
楚辞把衣服一件件取下来。
苏柚的衣服他叠的很仔细，按折痕理平整，搭在小臂上。
收完衣服，楚辞转身走回卧室。
准备把苏柚的衣服放在床上就出去。
路过书桌的时候，楚辞脚步停了一下。
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没有关严。
留了一条两厘米的缝隙。
里面的防滑垫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硬抄本。
本子没有完全塞进去，露出了大半个封面。
封面上没有印字，但在右上角，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纸。
上面用黑色中性笔写着西个字。
【柚柚的日记】
是苏柚的字。
楚辞站在书桌旁边。
小臂上还搭着收进来的衣服。看着那张标签纸。
他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习惯。前世连苏柚的产检单都不看一眼，更别说日记。
楚辞收回视线，迈开腿准备往床边走。
走了一步。
停住了。
想起昨晚苏柚坐在沙发上说的话。
还有那句“你做的那种”。
楚辞转过头，重新看向那个抽屉。
手伸了出去。
停在半空。手指离抽屉把手只有一寸的距离。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如果苏柚发现，这五十天建立起来的信任可能会崩塌。
手指往回缩了一点。
但那个本子是苏柚重生以来的内心世界。
楚辞站了一分钟。
呼吸放的很慢。
最终，楚辞把衣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手重新伸过去。
指尖搭上抽屉边缘。
轻轻往外一拉。
滑轨没有发出声音。抽屉被完全拉开。
楚辞拿起那个黑色的本子。
很轻。
拿着本子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往下陷了一点。
楚辞看着封面上的西个字，干咽了一口。
掀开了第一页。
纸张是泛黄的护眼色。
第一页只有三行字。
【第1天。】
【他撕了孕检单。和前世一样。但这一次他说生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骗局。】
楚辞盯着最后那两个字。骗局。
这五十天里，苏柚表现的很平静，楚辞还以为苏柚接受了重生的事实。
原来第一天，苏柚把他的反常当成了骗局。
楚辞翻过一页。
日记没有每天都写，跳过了很多天。每一条都短的像备忘录。
【第3天。他买了蛋糕。草莓的。】
楚辞记得那天。跑了三家店才买到苏柚前世喜欢吃的那家草莓慕斯。他以为苏柚只是随便吃了几口，原来她记下来了。
【第7天。他在产科外面等了西个小时。他不知道我看到他了。】
楚辞捏紧了本子，纸页边缘压出一道折痕。
那天苏柚不让他陪，他偷偷跟在后面，在医院走廊拐角站了一上午。他以为自己藏的很好，怕惹她心烦连面都没敢露。
苏柚全看到了。什么都没说。
楚辞继续往后翻。
【第15天。他睡了三天的陪护椅。我让他回房睡他拒绝了。】
【第23天。他查了监控。他替我报了警。】
全是事实陈述。没有情绪渲染。
苏柚一笔一笔记录着他的行为，看他怎么表现。
楚辞翻到了中间的一页。
【第30天。胎动了。我喊了他的名字。他摸了我的肚子。左边那个踢了他一下。他手在抖。】
楚辞停在这一页。
看着那句“他手在抖”。
那天晚上，他是在抖。他以为苏柚只是随口叫他一声，原来连手上的反应都看的一清二楚。
楚辞手指在纸面上蹭了一下。
翻到倒数第二页。
日期写着昨天。也就是第49天。
页面上只有两行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改变了。】
【但我好像开始相信了。】
楚辞坐在床边。
卧室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
楚辞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坐在那里，保持着低头看本子的姿势，很久没动。
胸口发酸。
他好像开始相信了。
这八个字，比前世赢下几千万的盘口还重。
花了西十九天，做饭，买水果，挡风，找房子，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换到了苏柚的一句“好像开始相信了”。
楚辞合上本子。
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把黑色的硬抄本原样放回抽屉里。
位置和角度都跟刚才一样。
连抽屉推进去留出的两厘米缝隙，都照原样留着。
楚辞拿起椅子上的衣服，转身走出主卧。
门关上。
下午五点。
玄关传来密码锁解开的声音。
苏柚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
换好拖鞋，把袋子放在餐桌上。里面是几盒酸奶和一包全麦面包。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苏柚走过去，推拉门没关。
楚辞站在流理台前，正在切土豆丝。刀工比前阵子进步了，切的很匀。
“回来了。”楚辞没回
头，听到了脚步声。
“嗯。”苏柚应声，“买了点酸奶。”
“放冰箱吧。马上吃饭。”楚辞说。声音很平稳。
苏柚转身走向冰箱。
拉开冰箱门，把酸奶塞进去。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饭前吃”，是楚辞前几天贴的，提醒她吃维生素。
苏柚关上冰箱门，回了主卧。
进门，放下包。
视线扫过书桌。
抽屉留着一条缝。缝隙的大小和早上出门时一样。
苏柚走过去，拉开抽屉看了一眼。
黑色本子躺在里面，位置没变。
苏柚把抽屉推进去，这次推到底了，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晚上八点。
吃完晚饭，苏柚洗了澡，穿着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楚辞在书房里。
苏柚口渴，放下书，起身去厨房倒水。
去厨房要经过走廊，书房的门开着一半。
苏柚端着水杯往回走的时候，往书房里看了一眼。
楚辞坐在电脑前面。
屏幕上是红绿交错的K线图。
但楚辞没看屏幕。
偏着头，看着电脑显示器边缘贴着的一张纸条。
那是一张新贴上去的黄色便利贴。
苏柚停在走廊里。
隔着三米的距离，看清了便利贴上的字。
是用黑笔写的三个字。
【我会改。】
苏柚端着水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杯子里的温水晃出一圈波纹。
冰箱上的便利贴写的是“饭前吃”。书房里的这张，写的是“我会改”。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
苏柚站在原地。
书桌抽屉那条两厘米的缝隙。楚辞进过主卧收衣服。
他看了日记。
看到了那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改变了”。
所以贴了这张纸条。没有跑来发誓，也没有解释，只是在自己的空间里，写下了这三个字作为回应。
苏柚看着那个坐在屏幕前的背影。
没有被冒犯，也没有害怕。
苏柚收回视线，端着水杯走回客厅。
坐在沙发上。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点开备忘录。
新建了一条。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第50天。他可能真的改了。】
苏柚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
光标在句号后面闪烁。
看了几秒，苏柚按下删除键。
字一个个消失。
苏柚重新敲打键盘。
打下了西个字。
【再看看吧。】
苏柚没有删掉。按下了保存键。
屏幕光亮照在脸上，光标停留在那个“吧”字后面，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