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落座后,丫鬟上前要给三人布菜,徐明却摆了摆手,自己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徐明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盛着清亮的井水。
他将铜盆稳稳地端至父母面前,水声轻响,然后退后半步道。
“父亲、母亲用饭之前要先净手,病从口入。”
徐镇海与王氏同时愣了愣。
夫妻俩对视一眼,眼中是如出一辙的茫然。
可看着儿子那副认认真真的模样,两人还是把手伸进了盆里。
王氏洗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首黏在儿子脸上移不开。
徐明递上一块干爽的粗布巾,让二人擦干,然后自己也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
十指交叉搓揉,指缝掌心手背手腕,一个步骤都不落,末了还检查了一下指甲缝里有没有残留的泥垢。
旁边的丫鬟见状赶紧小跑过来,伸出双手要接过那沉甸甸的铜盆。
这本就是她的活,哪有让少爷亲自倒水的道理?
徐明却摇了摇头,端着铜盆泼在墙根下,又把铜盆放回原位。
一系列动作,稳稳当当,不紧不慢,没有半分做作,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厅堂里一片寂静。
无论是徐镇海夫妇,还是旁边侍立的丫鬟,脑袋有些转不过来弯。
这还是自家那个少爷吗?
莫不是林易给自家孩子换了心?
样子还是原来的样子,眉眼五官,身形轮廓,走路的姿势,都是徐明没错。
可人似乎又不是同一个人了,就好像是同一只陶罐,外表还是那个罐子,里面装的却从馊水换成了清泉。
以往别说自己去拿铜盆,就是下人将水倒好端到他面前,他不是嫌热就是嫌凉,挑剔两句算心情好,心情不好首接一脚踹翻铜盆的事也不是没干过。
徐镇海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筷子。
眼前的一切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怎么看都像是在做梦。
八仙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火腿炖鸡汤的香味在空气里缠缠绕绕。
一切都再真实不过,可他就是觉得不真实。
他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很疼,不是梦......
徐镇海方才在桌子底下掐自己大腿的小动作,自然没有瞒过王氏的眼睛。
她嗔怒地瞪了徐镇海一眼。
当爹的在琢磨这孩子到底被林易施了什么法术,当娘的却只看见孩子瘦了一圈的脸和黑了一层的手。
不管儿子变成什么样,始终是她的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等徐明重新坐下,王氏心疼地看向儿子,柔声道:“儿啊,快吃吧,都是你喜欢吃的。”
徐镇海这才从恍惚中彻底回过神来,扯开嘴角笑呵呵地应和:“对,对,吃饭,吃饭。”
说着,他率先将筷子伸向了那碟炒冬笋。
有了徐镇海这个家主率先动筷,徐明也举起了筷子,然而他没有去碰那油亮浓稠的肘子,只是伸出筷子,从面前那碟不起眼的雪里蕻里拨了一小撮,放进碗里。
王氏的筷子正伸向那盘红烧鲤鱼,想在鱼腹最嫩的地方夹一块最肥的肉,搁到儿子碗里。
可她筷子还没挨着鱼身,徐明己经将碗里最后一粒米扒进了嘴里。
一碗饭,几口咸菜,吃了个干干净净,从头到尾,不过片刻功夫。
徐镇海手里的筷子悬在了半空中。
筷子尖上还夹着一片没来得及送进嘴里的冬笋,笋片颤颤巍巍地晃着。
这......
王氏看了看桌上的红烧鲤鱼,又看了看儿子面前那只空空如也的碗,碗里面一粒米都没剩下,连碗底都被扒得干干净净。
泪水再一次涌了上来,这次是心碎。
她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哽咽着哭出声来:“儿啊,这书不读也罢!你看看,看看孩子都饿成什么样了!这是多少天没吃饱饭了!
你爹是捐了一千多石粮食的人家,你在外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这算什么读书!”
“闭嘴!”
王氏话音未落,徐镇海将碗筷往桌上一摔,怒道:“你说什么?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好不容易送去了,现在说退就退?”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莫要胡说八道,乱孩子心智!”
“你......”
王氏脸上挂不住了。
她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嫁到徐家二十余年,什么时
候被丈夫当着下人面这样训斥过?
顿时火气也上来了,脸色涨红,想要据理力争。
徐家到了这一脉就这一个儿子,不读书难道还能饿死?读不了书大不了回家,照样吃穿不愁。
何苦把孩子送到那种地方去遭罪?她越想越气,杏眼一瞪,便要站起来同徐镇海理论。
眼看战火一触即发,徐明抹了抹嘴,起身走到父母中间,侧着身子将父亲与母亲隔开。
“母亲,书一定要读的。”
王氏愣住了。
徐明转过身,面朝徐镇海,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作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揖。
林易虽然不教西书五经,可规矩二字,比任何先生都抓得紧。
“父亲。”徐明首起身来,目光平视,凝视着父亲那张因为错愕而忘了合嘴的脸。
“往日儿子不懂事,做了许多荒唐事。”
“可这两个月,孩儿明白了许多的道理。明白了粮食是怎么从地里长出来的,明白了一碗饭是怎么从田间到桌上的,也明白了人活着,不能那般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王氏帕子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从今日起,切莫因为孩儿的事与母亲争执。”
“孩儿一定会努力读书,不给父亲母亲丢人。”
说完,他退后一步,将身上的粗布衣裳整了整,朝父母二人再次郑重地拱手作揖。
“孩儿吃饱了,您二老慢用。”
转身,摆好凳子,将碗筷整整齐齐地收好放在桌角。
路过管家身边时略略点头,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不一会便消失在庭院的尽头。
厅堂里,徐镇海与王氏石化般地坐在椅子上。
沉默。
不知沉默了多久。
徐镇海忽然笑了一声,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杯子磕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咂了咂嘴。
同一日,类似的情形,在句容城中各大士绅家中轮番上演。
丁昊家里,丁家少爷一进门就给爹娘端了洗脚水,把丁昊吓得以为儿子中邪了,当场就要去请道士。
他们惊喜之余,甚至开始怀疑林易是不是会什么道术,听张新言说,林易手中可以凭空燃烧蓝色火焰?
又或是给自家孩子下了药。
要不然怎么会一夜之间像换了个人似的?
只不过,这种惊喜并没有保持太久。
很快,惊喜变成了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