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早读,陈老师抱着一摞听写本走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今天不会太平。
果然,听写本发下来之后,教室里的气氛开始微妙起来。陈老师按照惯例表扬了几个满分的学生,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从开学到现在,英语听写我还没丢过分。英语课代表可不是浪得虚名。
“有些同学,”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意有所指,“分班的时候英语成绩就不理想,现在听写还是不过关,要加把劲了。”
话音刚落,后排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冷笑。
我没有回头,但那个声音太有辨识度了——周沁。
“笑什么呢?”陈老师问。
“没什么,老师。”周沁的声音拖得懒洋洋的,“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有些人在普通班考第一有什么用,又不是尖子班。”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比上次自习课的嘀咕响亮多了。上次她好歹压着嗓子,这次干脆是当着全班面说的。说完她还左右看了看,像是在寻找认同。
陈老师有点懵,不知道内情,只能说句“认真听讲”把话题带过去。
我继续看着自己的听写本,红笔批的“100”写在右上角,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陈老师喜欢给满分的学生画星星,从高一到现在一首如此。
早读继续。领读的是我,这是英语课代表的分内事。我站起来,翻开课本,开始带读课文。
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后排又传来了说话声。不是那种压着嗓子的窃窃私语,而是明显能听清内容的音量。
“读得也就那样吧。”
“人家可是从尖子班下来的,多少有点东西。”
“有什么东西?文科小三科拉分进来的,又不是真本事。”
最后那句是周沁说的。
我放下课本,走出教室门,静静地看着走廊上铺洒的朝阳。
前两次,一次自习课,一次还是自习课,她说什么我都接了。第一次她说“不是尖子班的”,我说“实话伤不了人”。第二次她说“长得和个什么一样”,我说“长得确实不帅”。这两次我都选择了退,因为那些话无关痛痒,不值得认真。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小三科拉分进来的!”——这件事到大学依旧是我心里的坎,而且,这种小故事,用不了两天就会变成全年级的笑话。一个从尖子班掉到普通班的人,连成绩都要被质疑水分,那以后在这个班里,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当真了。
我给她的退让,她当成软弱了。轻呼一口气,我回到了教室里。
“周沁。”我注视着她,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周沁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我:“怎么?领读完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她一脸无辜地看了看旁边的女生,“我说什么了吗?”
旁边的女生捂着嘴笑。
“你说我是靠文科小三科进的尖子班。”我把原话复述了一遍,“既然你提到了,那我倒是想问问,你是靠什么留在普通班的?”
周沁的笑容僵了一瞬。
“分班考试成绩单在班主任那儿贴着,”我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你如果觉得我的成绩有问题,可以去看。语数外三科,我总分排年级前三十,语文全年级第二。你排多少?”
她没有回答。
“不过我倒是听说,”我没有给她留反应的时间,“你数学二十八分。我们班平均分是六十二。你一个人拉了全班将近一分。”
后排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周沁的脸色变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这些数据记得这么清楚。两周前贴出来的成绩单,我扫过一眼就记住了,这种事对于一个做了两年多家教、天天跟分数打交道的人来说,不过是个肌肉记忆。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周沁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还不是从尖子班刷下来了?考得再好不也是普通班的命?”
“对,”我笑了一下,“我是从尖子班刷下来了,这点我认。但刷下来的原因不是成绩不够,是因为我不想在那个班待。你如果觉得在普通班委屈你了,大可以考回去。数学二十八分,想考回去的话,建议先把初中数学补一补。哦对,需要的话,我可以教教你。”
说完,我重新举起课本。
“继续读。第三段,跟读。”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稀稀拉拉地响起了跟读的声音。周沁没有再说话。我用余光扫了一眼
,她低着头,把课本翻得哗哗响,旁边的女生也没有再捂着嘴笑了。
嘉惠在旁边偷偷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意外吧。大概在她眼里,我这个纪律委员一首都是那种“有事好商量”的风格,从没这样正面地、一句不让地回过嘴。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了。我合上课本坐下,嘉惠轻声说了一句:“你刚才……”
“过分了?”
“没有,”她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说,“挺解气的。”
我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前世的我不会这样做的。前世的我大概会把这口气咽下去,然后在心里反复品味,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什么都不说。最后这些委屈会变成一层壳,把我和这个班级隔得越来越远。
但这一世不一样。
退让是修养,但不代表每一次都要退。有些话不接,是因为不值得;有些话接了,是因为不接的话,对方会觉得你可以随便踩。
况且,我多活这么多年,还能让你一个小小高中生拿捏了?
周沁大概不会再在早读课上找事了。至于她以后还会不会在其他时候找事,那是另一回事。
至少今天,我把该说的话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