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霜第一次的内衣秀，没有站在灯光艳丽音乐旖旎的T台上，而是到了一个县城的内衣店。
内衣店搞双节活动，在店铺外面搭了一个简易台子，请几个长相身材不错的野模走一遭，已经是当地很前卫很轰动的大事件。
那是圣诞节前夕，室外温度已经降到很低，鼻涕出来，马上冻成冰棍。T台是从内衣店门口搭出来，木头板子上铺着红地毯。李霜菜鸟和另外两个模特穿着罩罩和叉叉，从内衣店的大门里出来。她们踩在木头板子上，听见脚下的声音像啄木鸟在老树上辛苦捉虫子。
除了心里火热，就是冷。
冷也算是个好东西，把心里的欲望也降到冰点，先前的害羞紧张似乎都没有了。怪不得有人说，热带地区的非洲生育率高，而寒冷的北欧，女人们都不愿意生孩子。
台下看客，倒是热情高涨，伸长脖子，为她们的每一次出场，欢呼鼓掌。
有人说：娘啊，这个nai好大。
有人说：娘啊，这个腚好大。
有人说：娘啊，这个大腿后面有块胎记。
有人说：娘啊，鸡皮疙瘩都冻出来了。
李霜就在这一声声娘啊的大呼小叫里，哆嗦着嘴唇，先后换了不下十套内衣。然后，她们赚了五百块的酬劳。
第一场县城内衣秀，虽然冻得半死，但李霜觉得自己收获了站在舞台的勇气。
第二次稍好些，是在一家商场里走秀。
省城算大城市，一场普通的秀无法像县城那样掀起狂潮。品牌经理很会搞噱头，号召女人们，谁敢穿着内衣到T台上走一程，身上的内衣就归她们了。
撒了一把米，引来众雌鸟。为了价值两三百块的一套内衣，那些身材臃肿的婆娘们真敢上阵。李霜和菜鸟们在前面引领，后面跟着一排肥鹅，摇摇摆摆，内衣秀成了一场搞笑秀。
她们成了传说中的野模，没有签约经纪公司，最初靠着菜鸟男友介绍的草台班子走几场内衣秀，后来，又没有后来了。
快要断粮时，她们还跟着另一个草台班子去乡下的一场葬礼演出。
那老父亲快百岁寿终，终于不再拖累儿女，因此吹吹打打搞喜葬。请来乐队吹拉弹唱，间或几个模特串个场子。当然是裹着花花绿绿的艳丽衣服。
据说那老爷子一生喜欢女人，八十岁还想着找个三十八的老婆。被几个儿子给挡下来。不过当了几届老公社书记，却有一颗徐悲鸿的心。因此驾鹤归西后，儿子决定完成老子的心愿，请几个漂亮大姑娘来给老爷子送行。
那场葬礼俨然一个农村欢乐大party，李霜得到了她入行以来的最高酬劳八百块。
她父亲李三要是知道闺女沦落到这地步，估计会脱下鞋子，用鞋底猛抽她的屁股。
她在过一种与李三期望中背道而驰的生活，不知为什么就有一些快感。
野模生活饥一顿饱一顿。有一天，她们忽然接了个大活。
一家内衣品牌年底答谢宴会和新品发布会要在某五星酒店举行，厂商本来计划只展示文胸品类，后来又加上睡衣家居服这块，因此临时增加几个模特。于是，李霜和菜鸟被引荐而来。
大秀要来，菜鸟不无忧虑说：我胸前太清汤寡水了，和你站在一起很掉价，顺便对不起五星酒店的辉煌。我要去整个球。
菜鸟很瘦，罩杯小A，县城内衣店和商场草台班子可以应对，到了内衣秀的大场子，几乎是波霸的天下，她心里开始犯嘀咕了。
李霜安慰她：自从你成为内衣名模后，以后女人的流行趋势是小或平。整个球啊。
但菜鸟决定整成球。李霜这是典型的饱汉不知饿汉饥。
她没有钱，她男友也没有钱。她贷款一万块，整了个国产的球回来。
2
小狗已经过了只喜欢肉骨头的初级阶段，它恋上大肉的美好，是因为以前吃了太多别人丢弃的肉骨头。
这场五星酒店的内衣秀，对李霜来说就是大肉。上台前她紧张得手心出汗。好在主办方的安排流程是，先是家居走秀，再是内衣秀。等于先上小菜最后再大餐。
没有冷风中的瑟瑟发抖，没有商场里的耍猴搞笑，没有葬礼上的恶俗，这里一切不一样。灯光美轮美奂，舞台的脚感不再生硬，音乐是激烈缠绵死了都要爱的爱情，空气中有纸醉金迷的味道，一切用金钱铺出的体面辉煌真好。
李霜站在舞台上，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那种感觉很奇妙，仿佛自己就是明星诞生。
一瞬间她爱上内衣模特这个行当。
终于到了内衣走秀环节。
如同粽子被一层层剥开粽叶，真金白银的检阅模特的时候来了。
李霜和菜鸟本来是家居服的候补，彩排时临时加了两套文胸的出场。按照规定，她俩从舞台的两边出场，像两条河流，汇集到T台终端，作为双生花一起亮相。
两个粽子顺利出场。分别淹没在众多艳丽的模特中。但很奇怪，两人汇集到一起，不知是什么效应，从视觉上给人很震撼的效果。这就是所谓珠联璧合黄金搭档吧。
菜鸟整的这个国产胸，看起来效果不错，穿上内衣像涌动的波浪，褪去衣衫像永不塌陷的粗粮饽饽。
李霜在和菜鸟交错而行的瞬间，忍不住瞥了一眼她的胸。
菜鸟忍受血肉之苦隆的胸，被她自己称为万元户。她是万元户模特。
李霜一定走神了，想着菜鸟的万元户，在她干瘦的身材上不安分地跳动，她忽然想笑。
就感觉脚下一歪，她穿的高跟鞋开了绑带，整个身子像棵葱从地里拔出半截。
李霜一个趔趄，出丑了！
瞬间她做了一个决定，把另一只完好无损的高跟鞋脱下来，拿在手里，另一只出状况的鞋子，她用力甩了几次，嗖的飞到观众席上。
人群中一阵惊呼。
李霜不管那只鞋子砸中谁的脑袋，一手提着另一只鞋子，心里揣着小兔子，假装泰然自若光脚走完全场，又一次和菜鸟汇合，然后兵分两路回到后台。
只听观众席上涌起潮水般的掌声，还夹杂着叫好声。
3
掌声给了李霜英雄主义的快感。很快就有舞台总监过来，李霜被告知，另外一场内衣秀取消了！总监说：你以为你是维密的超模，有良好的现场反应能力？你这叫蹩脚的模仿，完全是砸场子。
菜鸟来安慰了她两句，就准备晃着万元户去走下一个环节了。
李霜暗自神伤。也许，她的内衣模特生涯就此结束了吗？未出世身先死，说的原来就是她。
她后悔自己的走神，当初就是无数个走神让她成了学渣，现在，一个走神毁了自己的模特生涯，难道以后她继续县城内衣店门口的走秀？
李三要是知道了，肯定笑话她，又要举着鞋底打糊她屁股了。
李霜以为自己断送了模特的锦绣前程时，总监又气喘吁吁跑来，对李霜说：准备好，走完你既定的那套。快点准备！
剧情反转，李霜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总监说：三姐的意思，要你上场。
三姐就是举办方的总经理。走秀前，模特们和三姐以及她老公一起吃过饭。三姐看起来满脸实诚，没有生意人的油滑浮在脸上。
菜鸟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小道消息，说三姐和她老公相差九岁，是典型的姐弟恋。他们夫妻在一起，的确看出三姐的老成，她老公像个不稳重的猴子一样。
李霜得到元帅的发话，也像只满血复活的猴子，披挂上阵，走完了她预定的那场秀。
她再次出场时，从掌声里感觉到，人民群众其实很喜欢打破常规的小插曲。
走秀结束后，模特挤在后台狼狈换衣服。李霜早早完成任务出来透气。刚走出会展大厅，在酒店走廊里，忽然被人叫住。
她回过头来，一下子愣住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眼前，手里拿着一只高跟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