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借他钱了?”
“嗯。”
柳智敏端着杯子的手,动了一下。
宁宁沉默了一会儿。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柳智敏的侧脸看了大概三秒。
心里翻涌的念头有好几个,每一个都不太适合大声说出来。
这个欧尼,
被人家欺负得下不了床就算了,现在连钱也搭进去了?她谈个恋爱,怎么跟做慈善似的?
宁宁咽下了这些话,换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借了多少?”
“五万。”
“五万韩元?”宁宁自己先否定了,“不可能,五万韩元连一顿烤肉都不够。5万元,人民币?”
柳智敏没有否认。
宁宁觉得,5万块钱真的不少了。如果陈继先能拿下佩鲁贾的冠军,奖金税后也就5000美金左右,还是不够还钱。
“欧尼,他下周比赛奖金能有多少?你这一下借出去,他要是……算了我不说了。”
柳智敏没说话。
五万人民币?
宁宁觉得是人民币。
如果被忙内知道,她借出去的是5万美元,现在大概已经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柳智敏没有纠正,说出来除了让宁宁着急,还有什么用?
“……他只是应急,佩鲁贾打完就还。”
宁宁目露凶光:“他要是没钱还,就让他去tt上直播,而且是擦边直播,再去带货……小陈形象经营得很不错,听说国内电商开价不低,但他就是不接。”
柳智敏淡淡地道:“他接了才是犯傻,用自己的名誉,去赚一点小钱。”
宁宁叹了一口气。
她现在真的不知道,当初自己在里面穿线搭桥,是不是做错了。
宁宁只能提醒自己队长:
“欧尼,我不是说你不能帮他。”
“但是,男人有钱就变坏。他现在没出名,你们一切都好。等他出了名,钱多了,圈子大了——你确定他还记得这五万块是谁给的?”
柳智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他不是,但以后呢?他会不会改变,没有人知道,陈继先自己也不知道。”
宁宁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
她还有行程,化妆师在外面等她。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柳智敏,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中午一起吃饭”,然后带上了门。
休息间里安静下来。
柳智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
宁宁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小陈现在还需要她,需要她的钱,需要她帮忙叠衣服。
但以后呢?
等他成为国内男子网球第一人,等他打进了atp前十。甚至,等他拿了大满贯……
那时候,他还会记得这五万块吗?
到那时,小陈身边会有很多人——赞助商会帮他解决行李的问题,经纪人会帮他安排一切,会有更多人欣赏他、接近他、需要他。
而她的位置,会不会从“第一个帮他收拾行李的女人”,变成“曾经帮他收拾行李的女人”?
……
……
火车驶出罗马平原。
列车窗外,是翁布里亚的7月。
施耐德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拧开。
“佩鲁贾建在山顶上,前罗马时代就有了,大概在两千三百年前。”
陈继先没摘耳机。
丘陵像是一匹被熨过的绿绸子,起起伏伏的看不到头。橄榄树林和葡萄园交错着铺开,偶尔闪过一片向日葵,黄得有点刺眼。
远处有几座山顶小镇,灰白色的石头房子叠在一起——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反正看着就比江南区老得多。
施耐德看了一眼窗外。
他喝了一口水:
“伊特鲁里亚人建的。”
“什么亚?”陈继先终于摘了耳机。
“比首尔古老两千年的意思。”施耐德把水瓶搁在小桌板上,没打算细说。
陈继先看了他一眼,又看回窗外。
他没有为首尔辩护的动力。
那座山城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整齐的葡萄园。
“到处是这种东西
。”施耐德说,“你脚下踩的,是两千年前罗马人铺的地砖。首尔那些娱乐公司大楼,再过两千年,只能挖出一堆混凝土废料。”
陈继先笑了。
再过两千年,他老家都不一定存在,更何况是大国夹缝之中的首尔。
也许,两千年之后,是非洲某个国家统一了世界,全世界人都扎着脏辫呢?
火车开始爬坡。
手机信号只剩下一格。
施耐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赛程表,扫了一眼,又塞回去。
“你过两天打比赛的地方,叫tenniia……1899年成立。”
佩鲁贾网球俱乐部?
“比我大姨的房子老多了。”陈继先随口接了一句。
施耐德面无表情:
“你大姨的房子,再过三十年就不行了。”
“俱乐部的中心场是木头的。五层看台,草皮铺的台阶。”
“球员通道在地下,你从休息室走出来,经过一条长廊,再走上球场——像古罗马的角斗士。”
角斗士?
陈继先突然想到,如果他打的是杀人网球,那倒是很配这个球场。
可惜他不是。
他打不出黑洞,真;零式削球也一次没成功过。
小陈问道:
“你见过角斗士?”
“……没有,但我见过那个球场。”
陈继先没忍住,笑了一声。
“佩鲁贾的巧克力很有名气。”施耐德忽然又开口了。
陈继先转过头。
施耐德看着窗外:
“baci,意大利语里是‘吻’的意思。”
“据说,创始人爱上了一个男孩,每天做巧克力送给他,里面塞一张小纸条,写上几句话。后来,巧克力就叫这个名字了。”
他顿了顿。
“如果想送人什么东西,可以考虑这个,比首尔那些包装精致的礼盒有意思。”
陈继先想到了柳智敏。
嗯,
还有裴珠泫。
张元英就算了。
陈继先靠在座椅上,回味了一下施耐德的话。
“所以,创始人喜欢上一个男孩?”他问。
施耐德没抬头,翻着赛程表:“嗯。”
陈继先顿了一下,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那ta是女的吗?”
施耐德的手,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看着陈继先,面无表情。
“创始人喜欢男的女的,不影响你送不送得出去。”
他合上赛程表,靠在座位上。
“你送不出去,不是巧克力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陈继先笑了笑。
他早已不是反手小陈了。
别的不说,昨晚又是一场酣畅淋漓、大获全胜的战斗。
火车慢下来了。
窗外的景色,不再是一望无际的葡萄园,开始出现房屋的轮廓。低矮的、灰白色的、年代不明的建筑,一栋挨着一栋,挤在山坡上。
佩鲁贾到了。
车门打开,翁布里亚下午的阳光砸在脸上。
陈继先眯了一下眼。
空气比罗马凉一点,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施耐德站在他旁边,扫了一眼站台。
“走吧。”他说,“先去办理手续,然后去球场,确认一下自己在哪边打。”
陈继先点头。
在这个地方,在atp的系统里,他不是一个观光客。
他是j.chen。
目前还是一个……臭打比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