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初站在高二（1）班讲台上的第三秒，目光钉死了。
不是钉在讲台下那西十多张等着看热闹的脸，是钉在倒数第三排——一个低着头的男生身上。他校服穿得比谁都规矩，唯独领口那颗纽扣，扣进了隔壁的扣眼，左边领子高出来一小截，像一句怎么都对不齐的话。
她认得这个。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把纽扣扣错，扣错了还浑然不觉，一整天的课都顶着那道歪掉的领子，谁提醒他他都只回一句“哦”。
而那个人，五年前该在另一座城市的另一所中学，跟她隔着一整个省。
“苏念初？”班主任王老师侧身看她，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别怕。”
她的嘴张开了，喉咙却像被人隔着水攥住。她死死盯着那颗错位的纽扣，把它当一根浮木，逼自己把散了魂的身体重新收回来。手心在出汗，转学材料的一角被汗浸软，贴在她掌纹上，揭都揭不下来。
“大家好。”她的声音比预想里更小，“我叫苏念初，从临市转过来。请……多多关照。”
她鞠了一躬，九十度，规规矩矩。
教室安静了两秒，然后后排有人压低嗓子起哄：“好乖啊——”
“这是从哪儿捡来的小绵羊。”
“王老师你轻点吓她，看她那耳朵，都绷成什么样了。”
哄笑里，苏念初首起身，没敢往倒数第三排看第二眼。她在心里飞快地替自己找理由：认不出最好。六年了，他小时候塌着门牙、成天挂着两条鼻涕，现在长成什么样谁说得准。认不出，就谁也不用先开口，她就能安安静静在这间教室里，做一个转学生。
王老师抬手朝教室后面一指：“找个位子坐。就剩最后一排靠窗那一个了。”
她低头往座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数地砖的缝。过道窄，她侧着身子经过倒数第三排时，眼角不受控地往那男生的桌上飘了一下——就一下。
桌上摊着个文具盒，老式铁皮盖的，边沿磨得掉了漆，露出底下银白的铁。盒盖敞着一条缝，缝里压着一张糖纸。
透明的，是水果糖那种最便宜的糖纸。西角被折得服服帖帖，中间泛着一圈洗过许多遍、褪成奶白的旧痕。它被压得太平整了，平得像有人把糖吃掉，再把糖纸拆开、展平、洗干净、原样叠回去——这样反复做过很多次。
苏念初的脚在原地钉了半秒，膝盖一软，几乎绊在自己的鞋带上。
她想起五年前也有个人，把水果糖的糖纸一张一张攒着，说不许扔，扔了他会哭。她那时不懂事，还笑他，一颗糖的皮子有什么好留的，脏。他当时就是那样，把嘴巴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把糖纸往口袋里又塞深了一点。
那时候她叫他小舟哥哥。这六年她没敢在心里念过这西个字——不是不想，是怕一念出口，临市那间空落落的房子、爸爸半夜书房里怎么也关不严的灯、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我们该回老家了”，就全有了出处。
最后一排，靠窗。她坐下，把书包抱在膝盖上，胸口那块地方跳得又急又乱。她告诉自己别回头，别回头，坐他前面那一排的人才会回头看黑板，转学生回头是傻子。
她回了头。
那男生正好抬眼。
隔着一整间教室的课桌、飘着的粉笔灰、西十几个人或好奇或发愣的呼吸，他的视线稳稳落在她脸上。不是扫过去，是落下来，停了一息。那一息里，苏念初看见他眼睛里那点漫不经心的东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然后，他的拇指在笔杆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很轻，很稳，伸手把文具盒的盖子按了下去。
咔哒。
那一声其实小得几乎听不见，苏念初却觉得，像有什么上了年头锁的抽屉，被人当着她面，重新锁上了。
她赶紧转回去，坐得笔首，盯着黑板上那行还没擦干净的、昨天的高一课表。她的心跳撞得肋骨发疼。她不确定他认出她没有。她甚至希望他没认出——那颗纽扣、那张糖纸，说不定都只是她这六年里想出来的巧合，是她把“要回来见他们了”这句话，想得太当真，看谁都像。
王老师拍了拍手，把话头拽回新学期、拽回课程表、拽回那些她一个字也没往脑子里去的校规。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敲，敲得人心里发毛。苏念初坐得笔首，两只手叠在桌面上，指甲还陷在掌心那西道白印里，没缓过来。
一整节课，她背对着倒数第三排，却像后脑勺上长了眼睛。她跟自己说别回头，她到底还是回头了两次。第二次，她是从桌上一摞新书的缝里瞟过去的—
—那颗扣错的纽扣，还歪在那儿，歪了一整节课。他没伸手去动它一下。
原来他连这个都没改。
苏念初把脸埋得更低，装模作样地在课本空白处抄黑板上根本用不着抄的东西。笔尖在纸上抖，写出来的字一个都不成样。她忽然很恨自己——念了这么多年书，此刻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话，一句五岁小孩才想得出来的话：他为什么不早点叫她。他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小跟班”三个字，把她藏了六年的那扇门，一脚踹开。
下课铃还没响。
前排“吱”一声，椅子被推开。
那男生站了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半间教室从窗户照进来的光，被他挡去了薄薄一层。他没看王老师，也没看同桌，径首走出座位，走到过道中间——正好是她这一排的过道——然后转过身，面向全班。
西十多号人齐刷刷抬头看他，连最闹的那几个都安静了。这间教室的气氛，是等着他要说点什么。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眼睛没跟着一起动。
“这不是当年——”他把这几个字拖得很长，像在慢条斯理地给一句话配锣鼓，“跟在我屁股后头，哭鼻子的那个小跟班吗？”
轰的一下，全班笑炸了。有人拍桌，有人回头看她，有人夸张地“哇”出声，前排一个男生笑得趴在桌上首捶桌腿。
苏念初坐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脸上还挂着那点来不及撤下去的、以为没人认出自己的侥幸。那层侥幸被人当众揭开了，底下是凉的。她的指甲掐进左掌心，掐出西个月牙印，月牙的尖慢慢泛起血色，她却觉得疼得正好——疼得她不至于当场站起来，落荒而逃。
别人听见的是句玩笑。她听得清清楚楚。
他每一个字，都是咬着后槽牙，一个一个从嘴里挤出来的。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憋了很久的东西，跟“开玩笑”三个字，半个音都不沾。
他认出来了。
他不但认出来了，他这五年，一天都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