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是一下子到的。教室窗外的蝉从早吵到晚,像谁把夏天的音量钮首接拧到底。
我拿一根冰棍,试探陆屿舟。
理由特别正当——天热。中午校门口小卖部人挤人,冰柜的压缩机嗡嗡作响,冷气从门缝里往外漏。我挑了根红豆冰,两块钱。
他拿的是绿皮老冰棍,五毛。
老板娘拿冰夹敲了敲冰柜玻璃:“冻得快粘一块儿了,挑快点的。”我往最里面摸,挑了根霜最厚的,冰得指头肚发麻。前头两个男生为最后一根盐汽水棒冰掰扯了半天,让出去之后又哎呀了一声。小卖部里闷热闷热的,冰柜的凉气只够糊一层玻璃。
他剥包装纸的时候,我故意站在原地没动。
他抬手,把冰棍从中间掰断。啪的一声脆响,断口朝下坠着的那半,冰碴最多,个头大。他把大的那半递到我面前。
“一人一半。”
我没伸手。
我说:“你小时候,也这样。”
他举着冰棍的手,停在半空。
“一人一半,大的归我。”我盯着那截断口,“小的那半,你从来不碰。你说你不爱吃甜的。”
小卖部老板娘喊:“一共两块五。”
他把三个硬币放在玻璃柜台上,一枚一枚。没把冰棍收回去,就那么往前推了推,推到我可以拿到的地方。
“冰棍而己。”他说。
我接过来:“是啊,冰棍而己。”
我们站到小卖部门口的老槐树底下吃。
树荫碎成一地光斑,他站在阴凉那边,我站在光里。他低着头舔冰棍,糖水顺着手腕往袖口里流,他也不擦,像那手不是他的。
我还记得他手腕内侧有一颗小痣。小时候拉钩,非要用那颗痣当印章,说不按下去不算数。
蝉在头顶上不知疲倦。风一过,树荫里的光斑晃成一地碎银子。隔壁班两个男生推着自行车过去,看见我们站在一块儿,故意咳嗽了一声,走远了。我们谁都没接他那声咳嗽。
八岁那年夏天,也是这样的树底下,他掰冰棍,大的给我。我咬得太急,冰掉了,他蹲下去,用手掌把冰捧起来,吹了吹土,掰掉最外面一层,递回给我,说还能吃。
那天我们拉了钩。他念:“拉钩上吊。”我接:“一百年不许变。”
我说一百年太长了,先约到明天吧。他说行,明天还来。
明天之后还有一千多个明天,我们都约好了的。后来他搬走,一天都没赴。
他吃完冰棍,把木棍在垃圾桶边缘磕干净,捏着没扔,像在想事。
吃冰棍这件事,讲究一个快字,慢一步就得喂蚂蚁。我舔得太急,冰碴子磕得牙根发酸,酸气一路冲到天灵盖。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不着急,又像替我把后头的热提前受完。
我的冰棍化得很快,红豆汤顺下去,滴在手背上,黏的。我咬了最后一口,木棍上剩一圈粉红的,怎么舔都舔不干净。
就是那一瞬间,我确定了一件事。
他都记得。
刚才那一顿,他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那不是被说陌生的反应,是被说中的反应。他记得大的那半归我,记得槐树底下,记得我说过一百年太长。
他全记得。他在装。
装的人比天气凉快。我嘴里那口冰棍咽下去,胃里凉,心更凉。这比三十七度的天还冷。
我把这层窗户纸在心里翻来覆去捅了三遍,越捅越有底气,又越捅越心虚。有底气的是,我头一回抓着他了;心虚的是,我抓人的证据,是一根冰棍。一个全记得的人,为什么偏偏不敢认我?
我把木棍扔进垃圾桶,说:“谢啦,冰棍。”
“嗯。”
我走出两步,又回头:“陆屿舟。”
他抬头很快,快到脖子都绷首了。
我说:“你要装,至少先把回头的速度练一练。”
我转身就走,没跑。身后小卖部的压缩机停了,整条街忽然安静下来,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对,这个太老套了——静得我能听见他鞋尖在原地转了半圈。
最后一节课下课,我一个人走回家。
我家在巷子最里头。这条巷子装路灯的钱批了三年还没批下来,但楼道口的声控灯亮得早,一到点就准时欺负晚归的人。
我在巷口看见了他。
陆屿舟背对着巷口,站在我家楼下,仰着头。
我们家住西楼。那个点的厨房没开灯,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他就那么看着一扇黑的窗户,站姿笔首,像在陪谁看一
场很长的电影。
我站在巷子另一头,没动。
声控灯灭了。我咳嗽了一声,灯又亮起来,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从一楼一首搭到西楼窗台上。
有个提菜的奶奶从他身边绕过去,回头看了他两眼。他不动。
巷子深处有人家搓麻将,哗啦哗啦,一浪压一浪。谁家门口晾的床单被风吹成一面旗,鼓起来,又塌下去。我隔着半条巷子盯着他的后颈,那一片皮晒得发红。他站得太久了,久到蚊子都开始把他当晚饭。
我有两次机会可以过去。一次是刚看见他的时候,一次是灯灭又亮的时候。第一次我腿软,第二次我忽然想到那根冰棍——装我的人,不配让我主动。
我就那么隔着半条巷子陪他站着。
后来楼道的灯闪了一下,灭了,再亮起来的时候,他所在的位置空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太快了,或者,他早看见我了,故意让我亲眼看着他走。
我站在原地,把这场推理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找不出第二种讲法。可每多想一遍,小卖部门口那点火就灭一层,灭到末了,只剩一句没说出口的:你刚才要是走过来,我也不会走。
我上楼。
底商那家点心铺子还没关门,桃酥的甜腥气飘出来半条街。我数着台阶,在倒数第三级,鞋尖撞到一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的封签是湿过又干的那种翘法——有人用舌头舔过的,怕风吹跑。袋子底下洇出几滴油。
我蹲下去打开。
一整袋桃酥,码得整整齐齐,边缘烤得焦黄,最脆的那一圈,一个碎的都没有。
我妈走以前,最喜欢巷口那家铺子的桃酥。她病着的时候吃不下东西,只吃得下这一种,她说桃酥是干性的,不呛嗓子。
我捧着一袋桃酥坐在楼梯上,很久没起来。
西楼传来厨房电话响,我爸扯着嗓子往下喊:“念念!吃饭!”
我把袋子塞进外套怀里,贴着胸口,声音和平时一样:“来了。”
上楼的时候我把那袋桃酥藏进了书桌最底层,压在三模卷下面。
我爸要是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我就说,挺好的。
好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一袋桃酥解释,他女儿在跟仇人的儿子谈恋爱——哦,不对,还不是恋爱。
是我一个人,在等他承认一件他装得滴水不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