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折回教室拿落下的生物笔记。
二楼过道静得反常。平时这个点,走廊全是疯跑的人,安静说明大事:要么年级排名贴出来了,要么——
我放慢脚步,贴着墙根往前挪。宣传栏玻璃上贴着我上礼拜的物理卷子,红笔一个78,隔着玻璃都扎眼。就是在这个扎眼的底下,我听见了我爸的声音。
我听见我爸的声音。
从我认识他以来,他的声音在家里从来是往下压的,在巷子里见了生人也只是“嗯”一声。可是这个声音,隔着走廊,撞在玻璃窗上,又弹回来。
“——你就是陆鸣川的儿子?”
我的脚钉在拐角。
拐角那边,走廊中央,我爸站着,外套上还带着街上的风。他对面,陆屿舟背着书包,刚吃完饭回来的样子,嘴角还沾着一点馒头屑,没来得及擦。
走廊两边的教室空着,午后的光从西头一路铺过来,把两个人照在同一道亮里。
“是。”陆屿舟说。
我爸盯着他。他盯着我爸。这个走廊那么短,此刻长得像我们两家这二十年。
我爸身上还是出车那套衣裳,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钥匙,钥匙上那枚铜坠子一晃一晃。陆屿舟的书包带子在肩上勒得紧紧的,下巴抬得笔首——挨训也不能弯的那种首。西头的阳光从两个人当间穿过去,灰尘在光里打转,谁也不躲。
“比我高。”我爸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然后,声音低下去,一字一字,从牙缝里过,“离念念远一点。”
陆屿舟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把嘴角那点馒头屑擦掉了,慢慢擦,像给自己攒下一句话的时间。
“……为什么?”
没回答。
“叔叔,为什么?”
风把走廊尽头的值日表掀得啪啪响。我爸的手在身侧握了握,松开,握了握,松开。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把到嘴边的话,往肚子里咽回去。
“你爸当年——”他开了个头,又掐断,“你不用知道。你记住这句话就行。”
他要走。他从陆屿舟旁边跨过去,肩膀离得很近,但没有碰到——他连碰一下他儿子这辈子的恩人、仇人、债主,都不敢。
“爸!”
我从拐角冲出去,声音比我自己早了一步。
我爸站住了,背对着我,肩膀塌下去半寸,又硬撑起来。
我跑到陆屿舟前面,站定,张开胳膊。我个子没他高,我挡在他前面,像一片墙皮挡在一个大人跟前。
“你说清楚!”我喊,“从小到大,你说大人的事别管。你连大人是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当着我面说这种话?你看着我长大的邻居,你一句'远一点'就打发了?”
“苏念初!”我爸头一回对我吼全名,他转过身,脸涨得通红,眼睛却红了,“念念,你不懂。”
“我不懂,你就教我啊!”
我喊出来的声音,劈了,带着哭腔,可我不管。走廊上开始有人探头,我听见“那是不是苏老师家女儿”。
“你教了我什么?你教我,从小不许提槐安巷,不许跟隔壁班男生说话,看见陆屿舟要绕着走!你连为什么都不给我,你让我绕,我就绕——爸,我是你女儿,不是你遮羞的布!”
这几句是我这辈子嗓门最大的一次,喊到最后一句,我自己都让我的声音吓了一跳。走廊那头有人小声说“她敢跟她爸这么嚷嚷”。我听见了。我不在乎。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西个印子,一个都没松。
“你——”
我爸抬手了。
抬到一半,停在半空。他的手在抖,抖得像周五中午那把锅铲。我看见那只手在半空里僵了两秒,然后,被他自己攥成了拳,放下去。
他从我旁边走过去。一步都没停。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肩膀靠上墙,又立刻站首,下楼,走了。
皮鞋敲在水磨石台阶上,一声比一声远。
我妈走后,我没听见过他这种脚步声。以前他的脚步声是家里最稳的东西,几点下班,几点进厨房,全在脚底下。现在那个拍子乱了,乱得连台阶都躲着他。
那个脚步声下到一楼,出了楼道口,连那点回声也叫巷子吞了。穿堂风把宣传栏吹得响了一下,玻璃后头我那张卷子掀起一个角,啪,又贴回去。红笔的78还在原位。我忽然特别希望它变成100——要是100分能让一个人把话说清楚,我现在就去考。
走廊上探头的脑袋,一个一个缩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还保持着张开胳膊的姿势,胳膊开始发麻。眼泪这时候才追上来,一行一行往下砸,我越是擦,它越觉得我好欺负。
胳膊麻了我才把它放下来。指尖是凉的,抖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方才那一场在我脑子里倒回去重放:我爸抬起来又攥回去的手,他乱掉的拍子,还有他从头到尾,都没说出一个字的理由。他连解释,都舍不得给我一个。
陆屿舟站在我身后半步。
他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他刚才被我挡在身后的时候,我瞥见过他一眼——他的嘴张过一次,又合上了,喉结滚了一下,把我的哭腔全咽了下去。
过了很久,久到预备铃都打完了,我们都快迟到第二节课了。
他终于开口。
“念念。”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
我转过身看他。他还靠着那扇窗,校服后领汗湿了一圈,也不知道是这走廊本来就热,还是从我爸出现的那一秒开始热的。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像把满肚子的话先挑出来咬碎,再挑一句最不伤人的放出来。
“……要不,我们一段时间,先别走太近。”
我猛地回头。
他背靠着走廊的窗户,光从他背后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只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把校服裤缝攥出一道褶,又松开。
“你说什么?”
“你爸今天能堵在这儿,”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搬,“明天就能堵在校门口。他今天说你,明天就敢说你们家所有人。念念,你刚才替他顶了我一次,你还得替你爸顶我一次吗?”
“陆屿舟——”
“就一段时间。”他打断我,声音忽然又轻又稳,稳得像在背课文,“等我把该弄清楚的,弄清楚。”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进教室,坐下,翻开课本,动作一气呵成,标准得像示范生。
只有他翻开的那一页,倒着。
我站在空走廊上,忽然想起他刚才擦馒头屑的那个动作——慢慢擦,像给自己攒时间。
原来他不是来吃饭的。
他是揣着一句“你爸今天能不能别来”来的。
而我爸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