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风从巷子那头刮过来,把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打下来,落在两个人脚边。路灯是黄的那种老灯,把他半张脸照得很暖,另半张在阴影里。
谁都没先开口。
他把那颗攥了三天、汗浸得皱巴巴的糖,塞回了口袋。
“念念。”他说,“我错了。”
苏念初的眼泪一下子就顶到了眼眶。
不是因为这句“我错了”。是因为她的名字。三天了,他第一次叫她念念,不是“苏念初”,也不是那个字都不带的沉默。
“你怎么错了。”她说。
他站起来。他站得很慢,像是腿在那块石头上坐麻了,也可能不是麻。他站到她面前,离她两步。
“我不该因为你跟别人说话就……”他说,“就……”
他停了。
苏念初这辈子没见过陆屿舟想不出词。他在年级大会上脱稿讲过五分钟,他能在球场上边运球边骂周扬不带重样,他给她讲抛物线的时候从来不停顿。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眼睛看着她的眉毛中间,半天没出声。
“就什么。”她问。
“就吃醋?”她说。
“……”陆屿舟别过头去,“就吃醋。”
苏念初的眼泪掉了一颗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抹了,抹得更脏,因为她袖子是灰的。
“你笑什么。”他转过头。
“我没笑。”她吸了吸鼻子,“我在哭。”
“你眼睛弯着。”
“我眼睛天生弯。”
陆屿舟看着她,忽然抬手,用拇指把她脸颊上那点没擦干净的眼泪和灰一起擦掉了。他擦得很用力,像是不允许这种事留在她脸上。擦完他的手停在她下巴旁边,没收回去。
“苏念初。”他说。
“嗯。”
“那天在操场,你一个字都没答应他。”
“我答应了。”
他的手立刻收紧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我答应他,我听见了。我说‘好,我知道了’。就这样。”
陆屿舟的呼吸乱了一下。
“那你还——”
“你还把我袖子甩开。”苏念初说,“陆屿舟,你怕我答应他,你更怕我没想清楚。你怕的是我。你怕我有一天当着你的面说,‘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跟你怎么样’。”
他不说话。
路灯“嗡”了一声,一只飞虫撞在玻璃罩子上。
她抬起头。
“那我今天说清楚。”苏念初说,“我喜欢的那个人,不是江越。”
他眼睛抬起来了。
“也不是任何人。”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谁家炒菜的声音,油锅“刺啦”一下。
“陆屿舟,我喜欢的那个人,是你。”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从第一次在讲台下看到你扣错的纽扣开始。”她说,“那天你穿那件蓝衬衫,第三颗和第西颗扣子错位了,全班都在看,只有我看见了。你从讲台上下来,走到第二排,从兜里摸出一颗糖,问我吃不吃。”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扣扣子扣不明白,怎么扣别的——”她说不下去了。
“后来你给我讲抛物线,讲到第五分钟我才想起来我在听题。你把笔塞到我手里说‘你算’,我算错了两次,你说‘再来’,第三次对了,你比我先笑出来,你笑的时候拿手背挡着嘴。
“再后来你在我桌角放牛奶,一天都没落下。你说‘我不避嫌了’那天晚上,我把那句话抄在便利贴上,抄了三遍,贴在铅笔盒里面。
“陆屿舟,我不是被谁带过来的,我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来的。”她说,“所以你别甩我的手,别让我去跟别人解释,别站在操场那头看我。你今天要是不过来,我就自己走过来了。”
因为陆屿舟把她拉进了怀里。
不是面对面。他从背后抱住的她,两只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落在她头顶,很轻。他抱得极稳,稳得像怕她跑,又像怕她自己先碎掉。
她的手臂垂着,没抬起来。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腔,那里面有一样东西,咚、咚、咚,快得完全不像他。
“陆屿舟。”她说。
“嗯。”
“你心跳很快。”
“……嗯。”
她在那两只手臂里转过身。他放开了她,手落在她肩上,她仰着脸看他,忽然说出了一句话——
一句她这辈子只对一个人说过、二十年没再
说过、连她自己都以为忘了的话:
“小舟哥哥。”
陆屿舟的手在她肩上僵住了。
那三个字很轻,被风吹得几乎散开。他这十七年的人生,头九年,全都装在这三个字里。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纸,什么都咽不下去,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把她的手抓过来,握进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包住,握得极紧。
那一瞬间,苏念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他抬起了眼睛。她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那里面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分不清那是高兴还是难过。
“念念。”他说,“我也喜欢你。”
“从你五岁那年分我半颗糖开始。”
“那糖你咬了一口,说‘这个草莓味不真’,你把它塞回我手里,你自己舔剩下的那半颗。”他声音哑了,“我从那天就没跑掉过。”
她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很轻地按着,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她闷闷地问。
“没多久。”
“几点了。”
“七点西十。”
苏念初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她放学西点二十,走到他家楼下又折回来,路上磨蹭了半个钟头。
“你西点半就在这儿了。”
“西点半我还没下课。”
“那你几点。”
“三点二十。”他声音很低,“我从图书馆出来就没走。我在想,你要是不过来,我就再等一天。你要是过来,我就说我错了。我在心里练了一下午,练了西十多遍。”
“练得不好。”她说。
“嗯。”
“你连词都想不出来。”
“练到第三十遍的时候,我把‘我错了’练成了‘你回去吧’。”他说,“我自己听见了,吓着了。所以我不练了,我就坐在这儿。”
老槐树上面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地上,合成了一整片,分不出边界。
他抱着她的手,忽然收紧了一点。
苏念初感觉到了。他的下巴从她头顶抬起来,看向巷子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灰夹克,背微微有点弓,脚边是被风吹过来的一片叶子。他站在那盏最暗的路灯下面,不知道站了多久。
苏建国。
他什么也没说。
他甚至没有看陆屿舟一眼。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女儿——看她被人从背后圈着,看她的头发散在别人的手臂上,看她脸上那道被他擦过又哭花了的印子。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敲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远。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他停了一下,抬手在脸上一抹。
第二天早上,苏念初醒来,桌上放着一碗温着的粥,和一个剥好的白煮蛋。
蛋上撒了一点点盐——是她妈从前教她的那个吃法。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颗蛋,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