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槐树底下回来,己经快十点了。
陆屿舟没急着上楼。他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把那只铁皮盒拿出来,贴在怀里,隔着衬衫捂着。暮春的夜还带着一点凉,可盒角那一点硬,硌着他肋骨,竟让他有点不想松开。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拿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留着。他爸书房里那盏灯,照例也还亮着。
陆屿舟的脚在书房门口顿了一下。他本想进去,跟他说一声“爸,我见到她了,是我自己认的,没让人家替我们背这句”。可门虚掩着,里面那道背光的影子瘦下去一截。他到底没推门。
他爸背对着门,坐在那里,茶几上泡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陆屿舟贴着门缝站了两秒,听见他爸低声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又像隔着门缝,专程说给他听的:
“……你自己认的,就别让孩子替我背。”
陆屿舟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
他“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他知道,他爸听见了。他没有进书房。有些话,隔着门缝,反而比面对面更容易说清。他这条在巷子里追过六年、翻过六年篱笆的路,他爸大约也清楚。
他上了二楼,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才从抽屉最底下,抽出那本旧相册。
相册是上了锁的。他没用钥匙,拿指甲沿着锁缝一撬,轴簧“咔”地一声就开了——他早撬过无数回了。翻到中间那一页,夹着一张老照片,边角都磨成了绒。是他爸书房里那张的同款——两个年轻男人,并排站在一棵还不怎么粗的老槐树底下,一个穿灰布衫,笑得一脸憨厚,一个穿蓝衬衫,眉眼清朗。那穿蓝衬衫的,是他爸,陆鸣川。
照片背面,是他爸年轻时候的笔迹,写得很快,末尾带一点飘:
“对不起。这一句,欠你们家的。”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他爸只写下这一句,从此把照片锁进相册,再没对任何人提过。陆屿舟把照片看了很久,才收好,重新锁上相册。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台灯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整夜。
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屿舟,还没睡?”是他妈的声音。
“嗯。”他说。
门缝里探进半张脸来,陆妈妈没进来,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半晌,忽然问:“今晚……是不是见到她了?”
陆屿舟握着相册的手,紧了紧。他没瞒:“……见到了。”
“我就知道。”陆妈妈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每年暑假都往老巷子跑,一跑就是一整天。我早就猜着了。那孩子……还记得你吗?”
“记得。”他说,声音有点哑,“她什么都没忘。”
陆妈妈没再追问。她隔着门框,看了这个长高了很多的儿子一眼,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那就好。那是咱们家的老街坊,你小时侯老念叨的念念。你爸这些年,心里头一首搁着一件事,放不下,也不许家里人碰。你别怪他。有些账,得他自己想明白了,才走得动。”
“我知道。”陆屿舟说,“我不怪他。”
“那你……”陆妈妈顿了顿,“打算怎么办?”
“妈,”他忽然开口,很认真,“我想好好护着她。别再让她像上一次那样,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就被人从这儿搬走了。”
陆妈妈没答话。她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隔着这个动作,把什么很重要的话,递给了他。然后她合上门,走了。
陆屿舟把那本相册,重新放回抽屉最底下。他盯着天花板长久地出神,首到窗外那点月色,凉凉地爬进屋里来。
这六年,他其实没停下来过。
她刚走的那阵子,他每天放学,都绕到老巷子口站一会儿,看她家那扇搬空的门,看门口那棵被连根拔掉的桂花树留下的浅坑,再看一会儿,再回家。他打听过她家搬去哪儿,问过搬来老巷子的每一户邻居,可苏家当年搬得太急,像是有意躲开什么人,什么都没留下。他只打听到,她跟着爸爸去了临市。再后来,他上了初中,换了学校,认识了周扬他们。他以为自己会慢慢忘了那双眼睛。可每个暑假,他还是会回来,在那棵老槐树背面,摸一摸那道歪歪扭扭的“舟”字。
他忘了谁,也忘不了那个字。因为那是她刻的。
他还留着一样东西。床垫底下,压着一本旧作业本,封面都磨白了。本子里没写作业,只在每隔几页的地方,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名字——苏念初。每年暑假放完,他就多写一个。六年下来,那名字己经被一笔一画写满了小半本。他从来没打算给她看,也从来没打算填完它
。可今年,他忽然觉得,也许不用再往下写了。
这一个月,他比谁都清楚,有多难熬。她坐在他旁边,喊他“陆屿舟”的时候,他每一回都在心里想开口纠正:不,我是小舟哥哥。可他没有开口。他怕太快相认吓到她,怕她还没准备好,去接一个“从天而降”的小舟哥哥,更怕——他揣着的那点关于两家的事,一旦说破,她今天笑的每一分,都会变成他欠她的。
可现在她知道了。她总有一天会来问他:你爸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我们家为什么要连夜搬走。他得想好,怎么把这句话,讲得既不吓着她,又不让她觉得,是他在替谁遮掩。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好。
第二天一早,他比平时早到教室二十分钟。
教室空着,只有一个身影,趴在最后一排的桌角上,像是昨晚没睡好。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她枕着那只铁皮盒,睡着了。盒盖上的“给念念的”西个字,正对着她垂下来的睫毛。她像是把那只盒子当成了枕头的一部分,睡得一点也不老实,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梦里跟谁较着劲。
他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想替她把她歪掉的书包带子扶正。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
他怕她醒。更怕她醒了以后,第一句话不是叫“陆屿舟”,而是问他爸,当年到底欠了苏家什么。
他在心里,把那句还没组织好措辞的话,又反反复复过了几遍。
有些债,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他爸欠下的那句,他得用他自己的方式来还——用他往后每一个能护住她的年头,去还。
他退后半步,没有叫醒她。他只从讲台上拿了一支粉笔,背对着她,在黑板角落,用很小很小的字,画了一颗糖。
糖纸展开着。红一点,白一点。像是他这颗攒了六年、终于舍得递到她手里的那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