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于渊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不是出租屋的天花板,也不是大学宿舍的天花板。这片白色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陌生。
他坐起来,环顾西周。
一间小小的房间,单人床,书桌,简易衣柜。窗台上有一盆绿植,刚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他愣住了。
这盆绿植,是他高中的时候买的。后来他上大学之前送给了孤儿院的阿姨。它怎么会在这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骨节还没长开,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他初二那年帮孤儿院修窗户时划的。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掀开被子冲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一个书包,旧旧的,蓝色的。他拉开拉链,里面装着几本课本。高二上册的数学书,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林于渊。
是他的字,但他很久没写过这么稚嫩的笔迹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桌的台历上。
九月一日。
他记得这一天。这是他转学的前一天。明天,他会去那所普通高中报到,会被分到高二一班,会被安排坐在一个女孩旁边。
那个女孩叫木鱼鸢。
他站在书桌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台历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九月一日,没错。去年,今年,都是九月一日。但他明明己经大学毕业了,明明己经坐在她的墓碑前了。
他攥着台历的手指微微发抖。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荒唐得让他不敢往下想。但他控制不住。
他回到床边,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老款手机,屏幕很小,不是他大三用的那部。他按亮屏幕,锁屏壁纸是默认的,他划开,打开相册。
空的。
没有那张运动会偷拍的照片。他往后翻,翻到备忘录,里面有几条零星的记录,都是学习计划。
他打开微信,好友列表很短。孤儿院的阿姨,几个高中同学,班主任老刘。
没有木鱼鸢。
他站在房间中间,握着手机,心跳得飞快。他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打开日历,确认了今天的日期,又打开地图,确认了这座城市。
是临市。他高中所在的城市。
他是高二的林于渊。九月一日,转学的前一天。
他放下手机,坐到床边。他盯着对面的墙壁,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真的,不知道醒过来之后会面对什么。但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清晰得压过了其他所有东西。
木鱼鸢还活着。
她今年十六岁,在高二一班,成绩垫底,天天打架,流鼻血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上火。
她还活着。
林于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转学通知单,是孤儿院那边帮他办好的。他拿起那张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是九月一日。
明天他就去报到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通知单放回去,拿起书包开始收拾。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动作很慢但很稳。收拾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刚亮。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拉开书包拉链,从侧兜里翻出一包纸巾。他把它放在桌上,看着那包纸巾,想起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鼻血的样子。
那是他转学后第三天。她趴在桌上睡觉,忽然动了一下,抬手摸鼻子,手指上沾了血。她熟练地从抽屉里掏出纸巾,捂住鼻子,仰起头。他坐在旁边,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桌角。
她说了句“谢了”,然后继续睡觉。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想。但他现在想起来,那天她抽屉里那包纸巾己经快用完了。她习以为常的样子,说明这件事己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她早就病了。只是没人知道。
林于渊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包纸巾。他的目光落在纸巾的包装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她墓碑前面那只蓝色的纸鹤。想起他坐在碑前,靠着碑身,嘴里含着那颗奶糖。想起最后那行字。
他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他还在这个房间里。九月一日,转学前一天。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透明自封袋。袋子是空的。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
行字。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进自封袋里。他把袋子揣进兜里,回到床边躺下。
他闭上眼睛,心跳慢慢平静下来。明天,他会去那所学校。他会走进高二一班。他会坐在她旁边。
这一次,他不会等三年。
这一次,他会在第一次看见她流鼻血的时候,就拉着她去医院。这一次,他会在她笑着说“没事”的时候,把化验单拍在她桌上。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挡住了他的表情。但黑暗里,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很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进这间小小的房间,照在书桌上那个装着一行字的自封袋上。
纸上写的是:“木鱼鸢,这一次换我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