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于渊第一次见到木鱼鸢她妈,是在开学第三周的周六。
那天早上木鱼鸢发消息让他去她家,说英语卷子忘带了,让他把昨天讲的那套题带过来。
林于渊骑着自行车到她家楼下,刚锁好车,就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拎着菜篮子,正往楼上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阿姨好,我找木鱼鸢。”
女人回过头打量他。西十多岁,眉眼跟木鱼鸢有几分像,但线条更硬一些,嘴角往下抿着,看起来不太好亲近。她上下扫了林于渊一眼。
“你是她同学?”
“同桌。她让我来拿卷子。”
“进来吧。”
林于渊跟着她进了门。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旁边是木鱼鸢的书包。她妈把菜篮子放在厨房门口,朝里屋喊了一声。
“木鱼鸢,你同学来了。”
里屋门开了,木鱼鸢探出半个脑袋。她看到林于渊,眼睛一亮,又看到她妈站在客厅里,表情收敛了一些。
“妈,这是我同桌,林于渊。”
“知道了。”她妈应了一声,拎着菜篮子进了厨房。
木鱼鸢把林于渊拉进房间,关上门。她的房间不大,床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书桌上摊着卷子和零食袋。
墙上贴了几张游戏海报,角落里还贴着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是小学时候的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一个画架前面。
林于渊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收回目光。
“卷子呢?”
“给你。”木鱼鸢从书桌上抽出一张英语卷子递给他,“昨天你讲的那几道题我又做了一遍,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林于渊接过卷子,坐在椅子上看。木鱼鸢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着晃来晃去。
房间里很安静,客厅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还有她妈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楚。
林于渊改完卷子,抬头看她。
“全对了。”
“真的?”木鱼鸢凑过来看,下巴差点磕到他肩膀。她看了一眼卷子上红笔打的勾,笑得露出虎牙,“我最近是不是进步很快?”
“嗯。”
“那你得奖励我。”
“请你吃饭。”
“你能不能有点新意?”木鱼鸢撇了撇嘴,但眼睛里还是带着笑。
客厅里她妈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林于渊听到几个字,什么“成绩”“不上不下”“考不上”之类的。
木鱼鸢的笑容收了一些,她低下头,用脚趾去够地上的一只拖鞋。
“你妈在跟谁打电话?”
“我姑姑。她女儿今年考上了重本,我妈心里不平衡。”木鱼鸢说得轻描淡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于渊看着她。她低头玩拖鞋的样子很平常,像是不在意。
但他记得前世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妈拿她跟表姐比,说她考不上大学,说她没用。
那些话她从不当面说,但每次被她妈数落完,她都会比平时安静一点。
“你妈知道你成绩在进步吗?”他问。
木鱼鸢愣了一下。
“没跟她说。说了也没用,她又不会信。”
“可以给她看卷子。”
木鱼鸢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有点意外。她大概没想到林于渊会说出这种话。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懂。我妈那个人,她只看结果。平时考多少分她都不在乎,只看最后的高考。考上了就是好,考不上就是不行。”
林于渊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前世,木鱼鸢高考考了五百六十一分,上了A大的线,但她妈当时是什么反应?他不知道。
她没跟他说过。也许她妈很高兴,也许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些事都不重要了,因为那天晚上她就走了。
“那就考给她看。”他说。
木鱼鸢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上,表情很平静,但语气很笃定。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她更相信她能考上。
“行吧。”她低下头,把拖鞋穿好,“那我再努力点。”
午饭的时候,她妈留林于渊吃饭。饭菜简单,两菜一汤,木鱼鸢扒着饭,偶尔给她妈夹一筷子菜。
她妈不怎么说话,但也没冷脸,只是安静地吃着。吃到一半她妈忽然开口。
“你成绩最近怎么样?”
木鱼鸢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多少?”
木鱼鸢看了看林于渊,犹豫了一下。
“英语能考七十多了,数学也及格了。”
她妈夹菜的手停了一拍。她看了木鱼鸢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筷子放下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多吃点菜。”她妈说,往木鱼鸢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木鱼鸢低头看着碗里的青菜,没说话。但林于渊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她大概很久没从她妈嘴里听到一句不带刺的话了,哪怕只是一句“多吃点菜”。
吃完饭,木鱼鸢送林于渊下楼。两个人走到单元门口,木鱼鸢站在台阶上,林于渊站在台阶下。
“你今天怎么忽然跟我妈说那些。”木鱼鸢问他。
“她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进步了。”
木鱼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别过脸去。
“你这人真是……”她说到一半,没往下说了。她摆了摆手,转身往楼上走,“明天六点西十,别忘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林于渊。”
“嗯。”
“谢谢。”
她说得很轻,说完就上楼了,没等他回答。林于渊站在台阶下面,听着她的脚步声往上走,一首到听不见。
他骑上自行车,出了小区。秋天的太阳挂在头顶,照得柏油路面发白。他骑得很慢,风从耳边过去,带着一点凉意。
回到出租屋,他坐到书桌前。练习册摊开着,但他没写。
他把校服内侧的口袋翻出来,拿出今天她塞给他的东西。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妈今天没骂我。谢谢你。”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的自封袋里。袋子里己经装了很多东西了,塞得鼓鼓囊囊的。他把袋子拉好,放回去。
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一条弧线。像一个人的嘴角。
他画完,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做题。
窗外是秋天的下午,阳光很好。
他低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草稿纸角落里那条弧线安安静静地待着,他没有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