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北京的风。”杨九黎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帮徐妙锦挡了挡,“欢迎来到大明的‘新家’。”
来接机的是故宫博物院派来的商务车。司机是个地道的北京爷们儿,一口京片子听着格外亲切。
“二位是周老请来的专家吧?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西华门,那是工作人员通道,游客进不去。”
车子驶入市区,徐妙锦看着窗外。
宽阔的马路,灰扑扑的城墙遗址,还有那些红墙黄瓦的建筑隐没在高楼大厦之间。这里没有上海那么精致,却透着一股子厚重的大气。
到了西华门,下了车。
高大的红墙就在眼前,护城河的水静静流淌。
徐妙锦站在金水桥边,手轻轻抚摸着那汉白玉的栏杆。栏杆上有些细微的裂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紫禁城。”她轻声说道。
在大明,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或者是元大都的废墟。而现在,它是一座矗立了六百年的城池。
“走吧,周老在等我们。”杨九黎出示了证件,带着她走进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没有走游客拥挤的中轴线,他们穿过几条幽静的夹道,来到了一处挂着“文保科技部”牌子的小院。
屋子里摆满了各种仪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专家正围在一张大案台前,对着一件铺开的织物愁眉不展。
周长青老先生看到他们进来,连忙摘下老花镜迎了上来:“小杨,徐小姐,你们可算来了!快来看看这个!”
徐妙锦走上前去。
案台上铺着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蟒袍,只是年代久远,下摆处已经残破不堪,金线脱落,露出里面的经纬线。
“这是一件明代中期的赐服。”周老指着那残破处。
“我们想复原它的纹样,但这块补子的绣法很奇怪。看着像苏绣,但针脚的走向又完全违背了苏绣的规律。现在的绣娘试了好几次,绣出来的光泽感都不对。”
徐妙锦只看了一眼,便脱口而出:“这是‘纳纱绣’,但混了‘盘金’的技法。而且……”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这金线不是直接绣上去的,而是先将金箔贴在羊皮上,切成细丝,再与丝线合股。这是洪武年间内造局为了省金料琢磨出来的法子,叫‘皮金’。到了永乐年间,国力强盛,便直接用纯金线了,这法子也就失传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几个专家面面相觑,周老更是瞪大了眼睛:“皮金?内造局的秘法?徐小姐,这……这在史书上都鲜有记载,你是如何得知的?”
杨九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一步,打着哈哈。
“那个……周老,您忘了?妙锦她家学渊源,祖上留下的笔记里提过一嘴。她小时候当故事听的,没想到真能对上。”
徐妙锦也反应过来,微微欠身,神色自若:“正是。家父……家中长辈曾言,此法虽省料,但光泽稍暗,且不耐磨,故而后来被废止。若要复原,需得先寻得那种极薄的羊皮。”
周老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对!对!怪不得我们用现在的金线绣出来太亮了,显得贼光!原来是皮金!徐小姐,你这一句话,可是帮了我们大忙啊!”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看着天幕,摸了摸下巴,一脸得意:“嘿!这丫头,连内造局那点偷工减料的破事儿都记得这么清楚。那是咱当年嫌金子太贵,让工部想的辙。没想到几百年后,倒成了宝贝了。”
马皇后在一旁笑着摇头:“什么偷工减料,那是勤俭持家。不过妙锦这孩子,到了这后世的皇宫里,倒是一点都不怯场,像个主子。”
徐达则是盯着那天幕里的蟒袍,眼眶发红:“那是……那是咱们大明的衣冠啊。虽破了,旧了,但还在。还在就好……”
……
杨九黎看着被专家们围在中间请教的徐妙锦,她正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熟练地画着那种特殊金线的结构图。
阳光透过窗棂打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那一刻,她仿佛不再是那个穿越而来的异乡客,而是这紫禁城里真正的主人,在守护着属于她的时代记忆。
“看来,这趟北京,是来对了。”杨九黎靠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
文保科技部的小院里,日头偏西。
周长青老先生摘下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件蟒袍重新盖上防尘布。他转过身,看着徐妙锦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件刚出土的国宝
。
“徐小姐,你刚才说的那个‘皮金’工艺,能不能再细说说?”
周老拉开一把椅子,示意徐妙锦坐下,“特别是那个切金箔的刀法,现在的师傅怎么试都容易断。”
徐妙锦没坐,她站在桌案边,随手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个弧线。
“不是刀的问题,是皮子。”她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笃定。
“内造局用的羊皮,得是口外刚生下来的小羊,剥皮后用石灰水泡足七七四十九天,去尽油脂,薄如蝉翼。切的时候,刀口得抹上一点菜籽油。”
周围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专家凑过来,脑袋顶着脑袋,盯着那张纸看。
“菜籽油……”周老猛地一拍大腿,“怪不得!我们用的是机油,黏度不对!快,小刘,记下来!”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盘腿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个橘子剥了一半。他看着天幕里那群围着徐妙锦转的后世专家,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看见没?看见没?”老朱把橘子皮往地上一扔,指着天幕对马皇后嚷嚷。
“那帮后世的读书人,一个个戴着眼镜跟睁眼瞎似的,还得靠妙锦教他们怎么干活!”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把剥好的橘子肉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吧。那是内造局的秘方,妙锦这丫头心细,小时候常去尚衣监看热闹,这才记住了。也就是你,抠门抠到家了,金线舍不得用,非要用羊皮凑数。”
朱元璋嚼着橘子,哼哼两声:“那叫持家!省下来的金子,不都给老四拿去造火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