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多,县道上车流稀疏。
从严顾问办公室里商量完出来,李昭垣骑着摩托车驶向城区,沿县道一路往前。
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坑洼的沥青路面,路两旁是成片的杨树林,秋风刮过,枯叶纷落如雨,在车尾打着旋。
他在手机地图标注的“二十四户”附近放缓车速。
这是一片城郊老居民区,清一色都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修建的赫鲁晓夫楼。
那是一种五层高、外墙灰黑的水泥板楼,方方正正像一栋栋火柴盒,楼间距狭窄,公用空间里晾衣绳横七竖八连接着楼道,各色衣物在夜风里如彩旗飘荡。
王慧芬租的房间就在这里。
李昭垣骑车停在路旁,并未熄火,引擎低吼,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秋夜里缓缓消散。
他摘下头盔,目光和脑海中在严顾问办公室看过的监控画面比对,最终定位在右侧那栋楼。
三楼,左侧那扇窗。
房屋主人很勤快,窗玻璃擦得明亮,映出路灯昏黄光晕,窗台上两盆绿萝枝叶繁茂,绿得很鲜活,在灰暗水泥外墙衬托下甚至有些突兀。
屋内米白色窗帘拉着,勾勒出室内模糊轮廓,看不出是卧室还是客厅,只知道里面亮了灯,目前有人。
李昭垣和那间卧室的距离显然小于一千五百米。
但体内昭冥没有丝毫反应,安安静静,像在告诉少年,那屋里住着的人就是个普通的独居女人。
但这个女人接触到的事情却并不普通,吴世安保镖中的小谢、恰好触发的异象废墟......
哪怕据严顾问所说,在血樊楼事件后这些涉事人员都服用过大剂量的忘川药剂,王慧芬本来是其中最没有嫌疑的那一个。
但李昭垣却觉得对方像处于蛛网中心。
这两次莫名前往疑似常驻鬼母化身的城东福利院,也终于让异象局变得警醒。
严顾问的想法是先按兵不动,避免打草惊蛇导致令老师改头换面...鬼母化身作为“蛇”固然危险,要严阵以待,但这丛“草”真的就无害吗?
这样的人,即使她是个普通人,李昭垣也认为她是如文峰学校那两个女生一样被鬼母选中的普通人。
化身想做什么、这个叫王慧芬的女人,在计划中处于什么位置,以及鬼母干脆利落地死在赵玉牒那阎摩八臂拳下,到底要干什么......
少年抬头凝视那扇窗,脑中思绪纷飞。
秋夜里,清冷的风吹乱少年发丝,思索间,不远处传来推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响,夹杂着细碎交谈声。k
“李昭垣?”
有个带着诧异的女声从马路对面传来。
李昭垣转头,看到马路斜对面有一对母女正推着夜宵车走过。
扎着高马尾的田子娇站在夜宵车旁看向他,女生双手扶着推车把手,车上玻璃柜里整齐码放着凉皮、凉粉、面筋,顶上纸板用娟秀黑体字写着“凉皮凉粉烤冷面”。
昏黄路灯照在她脸上,她身旁是个中年女人,眉眼与她相似,系着围裙。
田子娇和旁边中年女人小声说了几句“遇到同学”之类的话,小跑着穿过马路,帆布鞋踩在沥青路面上发出轻响。
走到李昭垣近前时,她又缓缓放慢步伐,脚步变得拖沓。
直到看见摩托车后座搭扣上挂着的那个红色头盔就是她曾戴过的那个,这女生嘴角才不自觉上扬。
“还真是你!”她走到车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李昭垣,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县道周围很荒凉,李昭垣突然意识到王慧芬所住这栋楼,与他上次送田子娇回家下车的地方仅隔了百米,分别位于马路转角的两端。
“兜兜风。”少年眼神游移,他不习惯说谎,但兜风倒也算是事实中的一部分。
“这样吗,”田子娇面色狐疑,环顾四周,看了圈破败的居民楼,窗户里大多黑暗,连亮着灯的人家都没有几户,“城郊全是老房子,路也坑坑洼洼,有什么好兜风的?”
“看看老房子。”
“哦...那你这人还挺怀旧的。”
女生说话时拖着长音,用帆布鞋底踢踏着人行道边的台阶。
“李昭垣,你经常这样兜风吗?”
“偶尔吧。”
“城郊夜里不
安全,”田子娇声音低了些,“爸爸上夜班的时候,我和妈妈两个人推车回家,经常遇到奇怪的人搭话...有次还有个喝醉了的叔叔一直跟着,吓得我们不敢回家绕了好远的路一直走到闹市区......”
两人聊了一会儿,那个原先等在马路对面的中年女人也拎着小塑料袋走过来。
“妈,这我同学。”田子娇耳根微热,手指在背后轻轻地绞着衣角。
“阿姨好。”李昭垣熄了火,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礼貌点头。
中年女人笑容和蔼,眼尾细纹舒展,她简单问了姓名便不再多说,还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少年:
“自家做的凉皮,调料分开放了,醋、蒜末、辣油都在小盒里,可以按口味加。”
塑料袋透明,能看见里面码放整齐的凉皮、黄瓜丝,吸饱汁水的面筋,还有几个迷你调料盒排列一侧,规规整整,细致贴心。
田子娇略显尴尬,但也不阻拦,只脸红红对李昭垣说:“拿着吧,我们在家里面亲手做的,自己也吃的,很干净。”
见少年毫不犹豫用双手接过凉皮,挂在摩托车把手上,女生露出浅浅笑容来。
又简单聊了几句,中年女人转身回去走过马路,田子娇见状也不再耽搁,临走时别过脸小声嘟囔“如果是找我的话可以用扣扣提前发消息。”
声若蚊呐,朦朦胧胧。
没等李昭垣再回话,她已经跟在女人身后,脚步轻快地走向那个夜宵小推车。
摩托车引擎声轰鸣,轮轴转动,李昭垣刚起步,马路对面忽然传来田子娇的声音:
“李昭垣!”
少年稍微减速,挂在车把上的塑料袋在风里轻轻摇晃。
回头望去,马路对面,扎高马尾的女生正推着夜宵车,她空出一只手朝少年用力挥了挥,暖黄路灯正好照在她鬓间,给马尾辫染上淡淡金边。
“加油啊!”
女生扬声道,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亮。
“我看到赵玉牒申报的节目名单了,你们表演的节目一定能上元旦晚会的!”
元旦...晚会?
少年面色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