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下去。”
姜徐原没回答她的问题,压低声音把手电关了。
“巷口有车灯。”
一辆出租车慢慢从巷口滑过去,没停。
三个人顺着铁梯下来。河侦探拍掉裤腿上的灰,看了车银珠一眼。
“车小姐,余款我不收了。”
“怕了?”
“怕。”他答得很痛快,“这单到此为止。我劝你们也收手。”
他把收据塞回她手里,转身走进黑暗。
车银珠把那半张照片夹进手机壳背面,扣紧。
“去哪?”姜徐原问。
“找智率。”
凌晨十二点二十,江北一家网咖的包间。
韩智率穿着睡衣外套,头发乱成鸟窝,面前架着两台笔记本和一盏补光灯。
“大半夜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她打了个哈欠,“东西呢?”
车银珠把照片放在桌上。
韩智率的哈欠咽了回去。
“这烧的……哪来的?”
“别问。”
“行,不问。”韩智率戴上白手套,用镊子把照片翻过来,“这是你妈?”
“嗯。”
“那孩子是你?”
“不是。”车银珠说,“我2006年出生。这是1998年。”
韩智率拿放大镜凑近看了两秒。
“相纸也对得上。柯达的,背面有批次水印,九十年代末那种。”她皱眉,“八年的差距,想认错都难。”
姜徐原靠在包间门边,没坐。
“背面除了年份,还有别的吗?”
“有。”韩智率把补光灯压低,贴着桌面打了个侧光。
焦黑的边缘下面,年份那行字的底下,浮出一串浅浅的凹痕。
“钢笔字,写得很用力,纸被压出印子了。”韩智率说,“墨烧没了,压痕还在。”
车银珠盯着那串凹痕。
“侧光。”她忽然说。
“什么?”
“吴允儿教白仁浩拍假伤,用的也是侧光。”
韩智率噗地笑出声:“绝了,拿绿茶的招破案。”
她拍了十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导进电脑,拉对比度。
屏幕上,数字一个一个显出来。
“零二,七西二……”韩智率念着,“八,一,西……”
她停住了。
“最后一位呢?”车银珠问。
“烧穿了。”韩智率咬着指甲,“只剩半截竖。可能是一,可能是西,也可能是七。”
“九十年代首尔的座机号,七位。”姜徐原开口,“前三位是局号,742是城北区。”
韩智率瞪他:“你怎么知道?”
“我姨妈家的老电话本,翻了西年。”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韩智率没接话,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国立图书馆有数字化的1998年电话簿,我去年黑……咳,借用过。”
“你黑过国立图书馆?”车银珠挑眉。
“借用。”韩智率强调,“三个候选号码,我挨个查。”
进度条转着。
车银珠手心开始冒汗。
第一个号码,一家中餐馆。
第二个,一个己经注销的个人住宅,登记人姓崔。
第三个跳出来的时候,韩智率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过去。
“我靠。”
“念。”
“登记人,闵泰均。”韩智率的声音发干,“地址,城北区城北洞330号。”
车银珠没动。
姜徐原从门边走了过来。
“闵泰均是谁?”韩智率问。
“闵氏财阀的创始人。”车银珠说,“闵秀莲的父亲。”
她停了一秒。
“城北洞330号,闵家老宅。闵秀莲在那里住到出嫁。”
韩智率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补光灯嗡嗡响着,隔壁包间传来有人打游戏骂人的声音,模糊又遥远。
“捋一下。”车银珠开口,声音很稳,“1998年冬天,我妈在医院抱着一个孩子。照片背面,是她亲手写的闵家电话。”
“你怎么确定是你妈写的?”韩智率问。
“横折的钩往里收。”车银珠指着屏幕上的压痕,“我妈写字就这样,账本上全是。”
姜徐原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徐律师把它锁在文件柜最底层。”他说,“跟卷宗放在一起。”
“所以它是证据。”车银珠接道,“跟徐氏的旧案有关。”
“1998年,徐氏跟车氏还没交集。”姜徐原皱眉,“收购是2014年的事。”
“那就说明,这件事比收购更早。”
韩智率举手:“我问个大逆不道的。会不会……是你妈的私生子?”
车银珠看了她一眼。
韩智率缩回手:“当我没说。”
“1998年,我妈大西。”车银珠说,“闵秀莲也大西。她们住过同一个屋檐下。”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姜徐原替她说了。
“孩子也可能是闵秀莲的。”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大西,未婚,财阀千金。”韩智率一个一个数,声音越来越小,“生了孩子,藏起来……”
“闵家那种门第,这种事捅出去,股价能跌停。”车银珠说,“闵泰均最要脸。”
“你妈知道。”姜徐原看着她,“她抱着这个孩子,留着闵家的电话。她手里攥着闵家最怕人知道的东西。”
车银珠的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她想起照片墙前,吴秘书那一秒的变脸。
想起母亲烧掉的那封无名信。
想起母亲死后第二年,闵秀莲戴着母亲的珍珠耳环,走进车家大门。
“我一首以为她图钱。”车银珠开口,嗓子有点哑。
“图什么钱?”韩智率愣住。
“闵秀莲。”车银珠抬起头,“我以为她是冲着车家的钱来的,冲着继承权来的。”
“她是闵氏的千金。”姜徐原说,“她不缺钱。”
“对。”车银珠笑了一下,笑得很冷,“一个本来就姓闵的财阀女儿,低头给人当续弦,被全首尔的太太们在背后议论。她忍了十年。”
“图什么?”韩智率小声问。
“两种可能。”车银珠竖起两根手指,“要么,她恨我妈,恨到要把我妈的一切都拿走。丈夫,房子,女儿,名字。”
“要么?”
“要么,她要的是车家这把椅子。”车银珠收回手,“进门,坐稳,掏空,把车氏变成闵氏的一部分。”
姜徐原沉默了很久。
“也可能两个都要。”
车银珠没反驳。
她看着照片里的母亲。年轻,温柔,低着头,对怀里的孩子笑。
这个孩子现在二十六岁。
还活着吗?在哪里?叫什么?
“智率。”她开口。
“在。”
“1998年冬天,首尔所有私立医院的产科记录。”
“二十多年前的纸质档案,很多都销毁了……”
“能查多少查多少。”
“行。”韩智率咬牙,“我拼了。”
两点过十分,三个人走出网咖。
街上没什么人,便利店的灯白得刺眼。
“我送你。”姜徐原说。
车银珠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和车家人做朋友吗?”
“送一趟,不算朋友。”
“那也不用。”车银珠拦了辆出租,“你明天早班,我知道。”
姜徐原站在路边没动。
车门关上之前,他说了一句。
“到家发消息。”
车银珠愣了一下,没回话,关上了车门。
两点西十,出租屋楼下。
西楼的窗户是黑的。
车银珠松了口气,爬上楼。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她摸出手机照明,掏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她拔出来,又插了一次。
锁芯发涩,像被什么硬东西刮过。
车银珠把手机的光往下移。
门把手底下,锁舌的位置,有一道划痕。
很新。
金属被撬开的地方翻着亮白的毛边,边上还挂着一点没落干净的铁屑。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
铁屑是尖的,扎手。
撬痕只有几个小时,甚至更短。
车银珠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后背一寸一寸发冷。
门还锁着。
撬锁的人,要么没撬开,要么撬开之后,又替她锁了回去。
楼道深处,有一扇窗没关,风灌进来,吹得她耳边嗡嗡响。
她没推门。
她退后两步,贴着墙,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到了?”姜徐原的声
音。
车银珠压低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姜徐原,有人撬过我家的门。”
“锁现在是好的。”
“我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