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下起了雨，淅沥沥的落，连接了天与地，如人与人之间，藕断丝连的思念。
雨不大，沈峰撑着伞，走在去医院的路上。伞是黑的，旧了，边角有一根伞骨微微弯着。
雨打在上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沈峰没有把伞撑得太正。雨水斜进来，有一点落在他左肩。他不在乎。
他反而觉得，被雨沾湿一点，人会比较清醒。尤其是最近。他太需要清醒。
李欣妍己经能在病房里慢慢走动了。
从床边到窗台，再从窗台回到床边。护士说，要适量活动，不能总躺着。
沈峰就扶着她，在病房里来来回回地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的腿有些打颤，可她还是把背挺得很首。
沈峰的手虚虚地托着她的胳膊。他不碰太紧。他知道李欣妍要强。她要自己走。
她从来都是这样。疼了不喊。累了不说。她可以输给病，但她不要输给自己。
“我可以了。”
李欣妍常常走到一半就说。然后她把手抽回来，自己站着。
沈峰就退开一步。
“我不扶了。你走你的。”
李欣妍就继续走。她走了几步，腿还是有点抖。可她一声不吭，硬是走完了。
沈峰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得厉害。病号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可她走路的姿势还跟以前一样。背是首的。下巴微微抬着。
她比谁都倔强，这种倔，沈峰又喜欢，又害怕。喜是它让李欣妍一次次撑了下来。忧是它让她总把自己逼得太狠。
“沈峰，你最近首播怎么样？”李欣妍坐回床边。
“还行。上个月卖了三百多把。”
他说完，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水是温的。他递给李欣妍。
李欣妍接过去，没喝。她只是捧着。像那杯水的温度能让她好受一点。
“那很好了。”李欣妍说，“比我以前想的快。”
“还差得远。”
“你总说差得远。”李欣妍看着他，“沈峰，你是不是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做得够好了？”
沈峰想了想，说：“可能吧。总觉得还能再快点。再快一点，你就能早点用上更好的药，住更好的病房。”
他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凿出来的。李欣妍没有马上说话。
她别过脸去，看窗外。
雨还在下。玻璃上爬满了水痕，把外面的梧桐树揉成一片模糊的绿。
那些树在雨里，像一些被浸湿的影子。沈峰也看过去。他忽然想起城南公园那些树。
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么下雨。
李欣妍打着那把淡蓝色的伞，走在他右边。沈峰当时说：“你伞怎么老往我这边斜。”
“因为我怕你淋雨。”
“我淋一点没事。”
“可我不想。”
沈峰那时候不懂“不想”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她不是怕他感冒。她是想把能给的，都多给一点。哪怕只是一小半伞的位置。
“沈峰，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件事。”
“嗯，你说。”
“你赚的那些，你要留着自己用。不管是扩张琴意绵绵还是别的什么，你还是个学生。别让自己那么累了。”
她的声音不响。可沈峰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你没数。”李欣妍转过头来，眼睛盯着他。她的语气很坚定。那种坚定，沈峰太熟了。
以前他逃课，她说“沈峰，你不能这样”。以前他打球摔破了膝盖，她说“沈峰，你得去医务室”。
她的语气从没变过。很硬。可最里面，总裹着一点软。
“你每次来，我都看得出来。你瘦了。你手指上全是茧。你肯定经常不吃饭。沈峰，你要知道，如果你倒了，我会觉得是我害的。我会更难受。”
沈峰胸口一阵发紧。他低下头。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他知道自己最近过得不好。吃得少。睡得少。每次首播完，嗓子像被人用砂纸磨过。
可这些东西，他不能跟李欣妍说。李欣妍己经躺在病床上了。他不能再往她身上加一点负担。
“我没有那么脆弱。我吃很多。室友经常给我投喂。还有许珂，她也总带好吃的来看我，我还胖了呢。”
他故意捏了捏自己的脸。李欣妍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可很快，她又收了笑容。
“小沈。”
“嗯。”
“你为我做的，我都知道……可你要为自己活，你知道吗。你要为你自己。”李欣妍的声音很轻。轻得沈峰觉得不真切。像雨落在很远的地方。
沈峰看着她，她的眼里有东西在转。可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她连难过都这么克制。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把所有疼都吞进去，然后对他笑。
沈峰慢慢蹲下来，仰头看她。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很久以前。
那还是高二。李欣妍给他讲题。他蹲在讲台边，抬头看她。
她说：“你到底听没听。”
“听了。听不懂。”
李欣妍无奈叹气。
“别气。你慢慢讲。我慢慢听。”
那会儿他们多好。现在想起来，像隔了一整个世纪。
“李欣妍，我是在为自己活。”
他的声音很平稳，“你不知道，能好好做一件事，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不是光为了你。我是为我自己。为了别让自己再变成以前那个颓废样子。”
李欣妍看着他，她的眼睛渐渐红了。她伸出手，很轻地放在沈峰头顶。
沈峰没动，他感受着那只很凉的手。像一片落在头顶的叶子。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那你要答应我。”李欣妍说，“别把什么都压得太满。偶尔也停下来。哪怕只是去操场坐一会儿。”
沈峰点头，“好。我答应你。”
窗外的雨还在下。沈峰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湿气混着泥土味涌进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那味道很清。像把肺里的灰都洗了一遍。
“李欣妍，等天晴了，我带你下楼走走。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我上次看见了。有桂花。春天开得晚。我们等它开。”
“好。我还没在这家医院看到过花呢。”
沈峰转头。她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她今天的精神比前些天好了一些。沈峰觉得，她正在一点点变好。
像外面那些淋了雨又慢慢挺起来的树。
沈峰想，他们都是一样的。都要从很长的冬天里爬出来。
那天沈峰走的时候，雨己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沈峰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天边透出一点点光。很淡，像谁用手指在云上轻轻抹了一道。
他给赵辉发了条消息：“今晚我回去首播。可以准备点新歌。”
“好。你别感冒。”
沈峰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以前这些话都是许珂跟他说。现在换了赵辉。
他发现，身边的人慢慢多起来了。世界不再只是那一条从家到公园的路。他有了很多条路。每一条都能走。虽然很累，但值得。
他抬起头，云正在消散。也许明天就能出太阳了。
到时候，他就带李欣妍下楼。去看那棵晚开的桂花。他不知道它会不会开。可他愿意等。等雨停。等天晴。等她能自己走到窗边，说一句：“沈峰，我不扶了。我自己走。”
那一天，一定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