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西边结着长势不错的植株,迟弥从楼上的窗台眺望,女人穿了沾泥的长筒靴,将植株连萝卜带泥拔出来。
秋冬寒流即将来临,白萝卜必须要在这一轮前收完。
迟弥重新绑紧绷带,下了楼,没见到符洲弦,她干脆从后边小门出去了。
女人将萝卜叶和须根清出田外,迟弥就站在后方十米盯着她。
“你是江老夫人的医生?”迟弥问。
“不是。”她头也没回。
迟弥点头欲走:“打扰了。”
忽听女人问:“你知道这庭院,之前有谁打理过吗?”
迟弥望过去,答:“我之前修过一次。”
女人终于回头,她指着左手边的灌木丛,蹙眉:“你修的?”
“对。”
“这是我种下来给江老夫人入药的。”
迟弥诧异:“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修它?”女人收好箩筐走过来。
迟弥说:“长势三年以上的金银花,如果不修剪会变成缠绕的乱藤,整形修剪的话,产量反倒会提升。”
而那堆灌木上的浅黄色花朵似乎确实盛开得茂密了些。
女人望着金银花,沉吟了一会儿,看向迟弥:“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老夫人的新外孙,迟弥。”
女人眼里露出恍然:“原来就是你。”
然后把手里的锄头利索地扔给迟弥:“过来跟我一起种田。”
“什么?”迟弥指着自己,“我也要种?”
“对,种田。”
虽然白萝卜一年西季都有,可一片土地刚收获完根茎类作物,需要恢复养分,迟弥拎着锄头把土翻松,让太阳能晒着杀菌。
“种田耕作,是严肃而神圣的活动。没有怀着敬畏之心的人,不配踏上这片土地。”女人一脸深沉。
“哦~这样吗?”
“没错。在人类历史中,农耕文明具有神圣的地位,人类第一次创造自然,种子埋进土里、死去、再复活,开花结果,最后重新长出粮食,完成一场又一场死亡与重生的轮回。”她双手抱臂,谈起历史脸上满是信念感。
迟弥应和:“是啊是啊,农耕文明还有奴隶制呢。”
反正迟弥哞地一声就下地干活了。
女人的眼眸越来越逼近,也越来越扩大,迟弥忽然有些不安:“怎么了?”
“霹雳手刀。”女人低喝一声,以手为刀,痛击迟弥的颅骨骨缝。
“啊!”
迟弥发出爆裂惨叫,捂着脑袋,眼泪狂飙。
女人严肃指正:“小瞧历史的人,最终都不会有好下场。”
迟弥吸了吸鼻子:“历史啊……哦对,难道你是杨晟老师?”
她很快反应过来,左摸右摸两侧的兜,才想起来,那张名片被自己落在房间里了。
“是我。”杨晟指着旁边的一袋腐熟有机肥,“把这些撒了,翻匀。”
“哦。”迟弥老实巴交。杨晟应该是从江老夫人那里听说过她的,而她也貌似是最先了解江老夫人病情的人,两人的交情应该很不错。
“杨老师。”迟弥喊了她一声。
“什么事?”
“老夫人的身体……我小舅舅还不知道对吧?”
杨晟眯着的眼,睁开了。
“你听到了?”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他不知道。病情,比想象中更难治。”
“还剩多久?”迟弥在确定是否与前世的时间节点重合。
“主治医生说,不出三年。”杨晟补充道,“我本来是不能告诉你的,既然你都听到了,也没必要瞒着。但你不要告诉另外两个孩子。”
迟弥停下手中的活,首起腰,“为什么呢?养孩子的话,能在病床旁有人陪伴难道不是长辈所希望的吗?如果因为没有一起度过最艰难的时刻,作为子女,得知后不是会后悔、痛苦吗?”
杨晟叹气:“还不是时机,清遥在读高三,洲弦也要去京城。她不希望自己拖了两个人的后腿,这些痛苦都宁愿让自己一个人承担。”
“这样吗?”
站在迟弥的角度来说,她记忆中,陆清遥悲伤流泪的脸,更挥之不去。
“如果你是长辈,你也会这么做的。”
“不是为了养老,江老夫人为什么愿意收养符洲弦呢?”
杨晟摇头:“江雁和我是大学的同期。她离开,对于江老夫人而言是巨大的打击,作为一个母亲,她或许己经死过一回了。可她没
有很快消沉在过去的痛苦,选择了重新出发。或许在外人看来,有了新的孩子,而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忘在脑后,是一件残忍的事,别人都是这么想的。”
“是我的话,就不会那么想。将一个人一辈子困在过去,不是更残忍吗?”迟弥用锄头将土块打碎,拨开。
“是啊。就算是大人,也在不断生长,可是大家生长的方式不同,有的忍冬耐寒,等待开花结果,有的越过藩篱,向更远的地方去,自然也会有的驻守原地、落叶归根。”
迟弥赞赏:“不愧是老师,一开口就是大道理。”
“少拍马屁。”杨晟嗔她,“所以你应该保密,明明头顶上有这么多大人顶着,却妄想私自拿走大人的责任,这可不是你该承担的课题。江老夫人不是什么脆弱的老太,她是个聪明的大人,相信她的眼光吧。”
“好了。”迟弥骄傲地邀功,“我己经施完肥了,两个月内不能连作是吧?”
“开天辟地霹雳手刀!”
“啊!干嘛又打我!”迟弥怒目。
“你还没答应我保密的事情,而且你看你施肥施得,一点都不均匀!”
“知道了!我是个瘸子,没办法!”
第二日清晨,迟弥站在楼梯半途,符洲弦拎着行李从楼梯下方路过。
“妈,我走了!”
他在门口做了个虚抱的动作,纯白运动服像一株迎风海棠树,正在最艳丽的年纪。
老夫人没下来,她凭栏往下瞭一眼,那时女儿江雁也是穿得一身白,跨出了这扇门后,再也没有回来。
“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