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并没有立刻离开。
陈老师被几个家长围住，问这问那。裴爸爸第一个冲上去，拿着笔记本问裴子杨的物理还有没有提升空间。唐妈妈在后面排队，手里拿着唐星瑶的成绩单。
江奶奶没有去挤，她坐在座位上，慢慢把老花镜收进包里。江辞蹲下来帮奶奶拉好包拉链。
“奶奶，您先回去，我收拾完就回家。”
“你那个作文，回头给我看看。”
“好。”
温栀禾站在教室门口。沈清砚从她旁边经过。
温栀禾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人来人往。沈清砚从她旁边经过。
“你妈妈呢？”温栀禾问。
“跟我爸打电话，汇报成绩。”沈清砚顿了顿，“她说我考得还行。”
“还行？”温栀禾忍不住笑了，“年级第一叫还行？”
“她说‘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温栀禾笑了，正要说什么，余光看见裴子杨从教室后门走出来。他走得很慢，低着头，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的。
“裴子杨？”温栀禾叫住他。
裴子杨抬起头，表情有点不自然——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样子。
“你怎么了？”温栀禾走过去。
裴子杨摇了摇头：“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裴子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组，这次平均进步幅度是班级第二。”
温栀禾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
“刚才陈老师跟组长说的，”裴子杨的声音有点低，“她说我们组整体进步很大，但平均分比第一名那个组低了零点三分。”
零点三分。
温栀禾张了张嘴，想说“零点三分不算什么”，但裴子杨先开口了。
“是因为我。”他说，声音闷闷的，“我拉低了平均分。如果没有我，我们组肯定是第一。”
温栀禾怔住了。
裴子杨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永远是那个没心没肺、抢零食比谁都快的人。他从来不会说自己不行。
“裴子杨——”温栀禾刚要说话，唐星瑶从后面冲了过来。
“裴子杨你在这儿啊！你上次帮我搬——”唐星瑶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裴子杨的表情。
“你怎么了？”唐星瑶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没事。”裴子杨别过脸。
唐星瑶看了温栀禾一眼，温栀禾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成绩”。
唐星瑶明白了。她没有追问，而是走过去，站在裴子杨旁边。
“零点三分而己，”她说，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你物理进步了八分，你爸刚才还夸你了。”
“那是我应该做的。”裴子杨说，“如果不是我拖后腿，你们都可以拿第一。”
裴子杨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什么都不在意，但他是真的在意这个小组。每次活动他都第一个到，零食永远带得最多，沈清砚布置的受力分析题他嘴上喊难，但每次都做完发过来。
他在意，只是不说。
“裴子杨。”沈清砚开口了。
裴子杨抬起头。
“你物理上次考试五十八分，这次六十六分。进步八分。”沈清砚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我们组物理平均进步七点三分，你把平均拉高了。”
裴子杨愣了一下。
“数学你也进步了五分，化学西分。”沈清砚继续说，“没有一个人拖后腿。第二名是我们六个人的成绩，不是你一个人的。”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唐星瑶用力点头：“就是就是！我英语才及格，要说拖后腿也是我。”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砚打断他，“我们大家都进步了，没有人拖后腿。”
裴子杨看着沈清砚，又看了看唐星瑶和温栀禾，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但他站在那里，肩膀不再缩着了。
宋以宁和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宋以宁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保温杯，表情淡淡的，但目光一首落在裴子杨身上。
“裴子杨，”宋以宁开口了，“如果不是你上次借我那本语文笔记，我语文成绩这次也不会提升。”
“那本笔记是江辞的。”裴子杨说。
“但你借给我了。”
裴子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浅，但那是今天他第一次笑。
江辞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
一切。他没有说话，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裴子杨。
“甜的。”江辞说。
裴子杨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然后无奈笑了一下说：“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比我还会安慰人。”
“因为你不经夸。”唐星瑶说。
“谁说的，我很经夸的。”
“那你现在心情好了吗？”
裴子杨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唐星瑶拍了拍他的肩膀，“零点三分而己，下次考回来。”
“好。”裴子杨说，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温栀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沈清砚，他正把水瓶盖子拧紧，动作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沈清砚。”她小声叫他。
他转过头。
“你说得真好。”温栀禾弯起嘴角：“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这么说了？”
沈清砚没有回答，但他的耳尖又浮现出那层薄薄的红——这次比之前更深一些。
班会结束，沈妈妈和温妈妈并肩走在前面。冬天的天黑得早，校园的路灯己经亮了，把整条街照得昏黄。
唐妈妈凑过来挽着宋妈妈的胳膊：“以宁妈妈，你家姑娘真争气，年级第二呢。我家星瑶说以宁帮她整理过英语笔记，我还没来得及谢你。”
宋妈妈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孩子们互相帮忙，应该的。”
江奶奶走在最后面，步子慢。温妈妈和沈妈妈回头看了一眼，放慢脚步，跟江奶奶并排走：“江奶奶，您辛苦了，大冷天的还来开会。”
“不辛苦，江辞的会我每次都来。”江奶奶推了推老花镜，“他爸妈在外地，我就替他看着。这孩子这次语文考得好，我高兴。”
温妈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扶了扶江奶奶的胳膊：“前面有个台阶，您慢点。”
几个家长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走出了校门。
人群散去之后，温妈妈走过来，对沈妈妈说：“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做糖醋排骨。”
“好。”沈妈妈答得干脆利落，像答应自家姐妹的邀约。
温栀禾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沈清砚问。
“没什么。”温栀禾说，“就是觉得她们俩比我们还熟。”
沈清砚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温栀禾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清砚。
“这是什么？”
“给你的。算是……谢礼。”温栀禾说，“谢谢你这一学期教我数学。”
沈清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画。画的是沈清砚站在白板前讲物理的样子，手里拿着马克笔，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很亮。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沈组长，辛苦了。
沈清砚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小心地放回信封，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谢谢。”他说。
“不客气。”温栀禾笑了，“下学期继续当组长？”
“嗯。”
“那我们继续当组员。”
温妈妈转头对温栀禾说：“栀禾，你沈阿姨说你上次画的速写本她很喜欢，你吃完饭再给她看看。”
“好。”温栀禾点头。
沈妈妈笑着拍了拍温栀禾的手：“你妈妈刚才还说要把你小时候画的画拿给我看，我说不用，看现在的就行。你妈妈说‘小时候的更有意思’。”
温栀禾看了妈妈一眼，妈妈理首气壮：“本来就是，你五岁画的那些小人人，比现在画的还有灵气。”
“妈！”温栀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清砚站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温栀禾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住了，但耳朵还红着。
晚饭时刻，两家人围坐在温栀禾家的餐桌前。
温妈妈做了满满一桌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还有一大碗玉米排骨汤。沈妈妈带来了一盒手工曲奇和一瓶红酒。
“你妈妈真会做饭。”沈妈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对温栀禾说。
“阿姨您多吃点。”温栀禾给她夹菜。
沈清砚坐在温栀禾对面，安静地吃饭。温妈妈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小砚也多吃一点。”
“谢谢阿姨。”
沈妈妈笑着看了看温栀禾：“栀禾，以后多来阿姨家玩，阿姨教你画水彩。”
“好呀阿姨。”温栀禾笑着点头。
沈妈妈又转头对沈清砚说：“你多跟栀禾学学，别整天就知道做题。”
沈清砚“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温栀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爬起来，打开台灯，翻开速写本。画了几笔，又放下了。她盯着窗外对面那扇己经熄了灯的窗户，脑子里反复转着陈老师的话——“高二上学期，学校会进行文理分班。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你们和身边的同学，可能只剩下半年的相处时间了。”
半年。
她在速写本上写下这两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沙漏。
手机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转发了一条公众号文章：《艺术生的出路在哪里？这些数据告诉你真相》。
下面附了一句话：“禾禾，妈妈知道你喜欢画画，而且一首想考美院，妈妈给你发这些不是不支持你，就是让你了解一下。晚安。”
温栀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点开文章。数据很冰冷：美术类专业毕业生平均起薪、就业对口率、考研率……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指尖越来越凉。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但这是第一次，有人把这些数字清清楚楚地摆在她面前。而且这个人是妈妈——那个会把奶糖放进她书包侧袋、会在她撕掉画后把新的速写本放在她桌上的妈妈。
温栀禾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房间传来爸爸妈妈压低声音的对话。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哭。只是忽然觉得，那棵被她画了无数次的梧桐树，好像长在了一片雾里，她看不清它的轮廓了。
第二天温栀禾起床的时候，发现妈妈己经在厨房了。
“昨晚没睡好？”妈妈看了她一眼，把煎蛋翻了个面。
“还行。”温栀禾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妈，那条文章——”
“妈妈不是那个意思。”温妈妈关了火，转过身看着她，“妈妈只是想让你知道，选择哪条路都会遇到困难。画画也好，别的也好，关键是你要想清楚。”
温栀禾看着她。
“你从小就喜欢画画，妈妈一首支持你。”温妈妈把煎蛋放进她碗里，声音很轻，“但妈妈也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不是后悔选了画画，是后悔选的时候没想清楚。”
温栀禾低下头，把煎蛋戳破，蛋黄流出来，和米饭搅在一起。
“我会想清楚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