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六个人变成了五个人,后来变成了西个人。
唐星瑶追到游乐园门口才追上裴子杨。
他坐在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那杯满杯红柚己经喝完了。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团。
他跟沈清砚认识三年了。
初中第一节体育课,他站在队列里,看到旁边那个男生运球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不是花哨的那种,是每一步都很准,每一次触球都像量过距离。他想跟那个男生打球。走过去的时候,对方正在系鞋带,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喂,你打球挺好的,一起打?”
那个男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好。”
就一个字。但从那天起,他们就成了朋友。不是那种天天聊天、无话不谈的朋友——沈清砚话少得可怜,跟他说话不超过五个字是常态。但他们在球场上不需要说话。裴子杨跑位,沈清砚传。裴子杨挡拆,沈清砚突。裴子杨漏人,沈清砚补。
不说话。什么都懂。
后来裴子杨跟着他选了同一所高中。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觉得,有沈清砚在的地方,比较踏实。像球场上有人帮你挡着左边,你就只需要管右边。
可现在沈清砚说,帮不了你一辈子。
他不是在骂他。裴子杨知道。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裴子杨一首知道、但从来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投篮很准的手,运球很稳的手。但握笔的时候,那些物理公式就像长了刺,怎么都抓不住。沈清砚给他讲过七次受力分析。他每次都觉得自己听懂了,每次考试都画反。
不是他不努力。是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努力。
因为沈清砚在。他不会的,沈清砚会。他做不对的,沈清砚能帮他做对。
花坛边上的风很大。冬天下午的太阳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暖不了骨头。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沈清砚的——沈清砚走路很轻,几乎听不到。这个是跑过来的,脚步声很重,还有点喘。
唐星瑶在他旁边坐下。花坛边缘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冬天的温度。
“你跑那么快干嘛。”她说。
裴子杨没说话。
“沈清砚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话就那样。”
“我知道。”裴子杨的声音闷闷的,“所以我才生气。”
唐星瑶愣了一下。
“我不是气他说我成绩差。”裴子杨盯着手里的空杯子,“我成绩本来就差。他说的是实话。”
“那你气什么?”
裴子杨沉默了很久。游乐园门口人来人往,有小贩在卖气球,五颜六色的,飘在冬日的天空下。
“我气他看穿我了。”
唐星瑶没有说话。
“他说得对。我就是一首在跟着他。”裴子杨把杯子捏扁,冰块哗啦响了一声,“从初中开始就是。他选什么我就选什么,他去哪我就去哪。他说我不做课后练习,我确实没做。我每次都等他讲,讲完就觉得自己会了。考试的时候还是不会。”
他把捏扁的杯子扔进垃圾桶。
“唐星瑶。”
“嗯?”
“你说,我这种人,配选理科吗?”
唐星瑶看着他。裴子杨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嘴角没有笑,眼睛没有光。她第一次看见裴子杨这个表情。不是难过,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表情。
“你这种人,”她开口了,“是哪种人?”
“成绩差,不努力,只会跟在别人后面跑。”
唐星瑶想了想。
“裴子杨,你还记得上次篮球赛吗?”
他转过头。
“最后那个盖帽,沈清砚盖的。但你给他挡拆了。”唐星瑶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你挡住那个中锋,他根本扑不上去。”
“那一球,是你帮他盖的。”
裴子杨愣住了。
“你不是只会跟在别人后面跑。”唐星瑶说,“你是那种——站在前面的人需要你的时候,你刚好在。”
风从游乐园门口吹过来,带着爆米花的甜味和冬天的凉意。裴子杨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唐星瑶。”
“嗯。”
“你说话怎么突然这么好听了。”
“我说话一首很好听。”
“骗人。”
“真的。只是你以前没认真听。”
裴子杨笑了,笑得很浅,但那是今天他第一次笑。
“我回去想想。”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说得对。我得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如果沈清砚不在,我还会不会选理科。”
他转身往游乐园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唐星瑶。
“唐星瑶。”
“嗯?”
“谢谢你。”
唐星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客气。走吧,去坐旋转木马!”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裴子杨的步伐比之前慢了一点,但稳了一点。
宋以宁和江辞坐在长椅上,沈清砚己经被温栀禾拉去玩摩天轮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宋以宁手里捧着那杯奶茶,江辞手里是那杯己经彻底凉掉的热红茶。
沉默持续了很久。但不是尴尬的那种——是两个人都不需要说话的那种。
“你刚才说的。”江辞忽然开口,“说你懂。”
宋以宁没有转头。
“你怎么懂的?”
宋以宁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摩挲了一下。
“我妈开小卖部。”她说,“每天从早上七点开到晚上十点。过年也不关门。”
江辞看着她。
“她以前不是开小卖部的。”宋以宁的声音很轻,“她以前是会计。有会计证,在一家公司做了十年。后来那家公司倒闭了,她找了一年工作,没找到。”
“因为她年纪大了。三十九岁。”
江辞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所以她开了小卖部。”宋以宁说,“她说这样不用看人脸色。但我知道,她只是想让我好好读书,以后不用像她一样。”
她低下头。
“我选理科,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这条路更宽。以后能找到更稳当的工作,能让她轻松一点。”
“但我也想选喜欢的。”
她顿了一下。
“只是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选。”
江辞沉默了很久。
旋转木马的音乐从远处飘过来,叮叮咚咚的,像八音盒。冬天的阳光落在他们中间那个空座位上,把塑料椅面照得发亮。
“你刚才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江辞开口了。
宋以宁转过头。
“我想做我爸妈那样的人。但也不完全是。”他看着手里的红茶,“他们研究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陶片、石器、骨头。那些东西不会说话。”
“我想研究会说话的东西。文字。”
“我想读懂那些写下来的东西。然后帮别人读懂。”
他转过头,看着宋以宁。
“你觉得,这个算资格吗?”
宋以宁看着他。阳光落在江辞脸上,把他原本有些苍白的皮肤照得微微发暖。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他爸爸从地层里挖出来的那些石头——安静,但里面藏着很长很长的时间。
“算。”她说。
就一个字。
江辞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但宋以宁看见了。
“那你呢?”他问。
宋以宁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先试试。试试看能不能两样都要。”
“稳当的和喜欢的。”
江辞看着她。
“你能。”他说。不是安慰,是陈述。
宋以宁没有回答。但她握着奶茶杯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摩天轮车厢很小,温栀禾和沈清砚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摩天轮慢慢升高,整个游乐园尽收眼底。远处的城市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沈清砚。”
“嗯。”
“你刚才说的,希望他在。”
沈清砚顿了一下。
“裴子杨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
沈清砚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需要自己想清楚。”他说,“不是因为我说了‘希望他在’,他就应该选理科。他选理科,应该是因为他想选。”
温栀禾看着他。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温栀禾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温柔得多。
“沈清砚。”
“嗯。”
“你以后想学建筑,是吗?”
他转过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你书桌上那本建筑杂志。翻到
的那一页是‘光与空间’。”温栀禾说,“我上次去你家的时候看到的。”
沈清砚沉默了。
“是。”他说,“想学建筑。”
“为什么?”
沈清砚想了想。
“因为我爸。”他顿了顿,“但也不完全是因为他。小时候他带我去看他设计的房子。有一栋图书馆,中庭是圆形的,顶上开了一个天窗。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随着时间移动。”
“我爸说,建筑是凝固的光。”
温栀禾愣住了。她从来没听沈清砚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所以你想学建筑。因为你想造那种能装住光的房子。”
沈清砚看着她。
“嗯。”
“那你选理科——”
“因为建筑需要理科。”他说,“物理,数学,结构力学。不只是因为我擅长,是因为我需要。”
温栀禾忽然笑了。
“沈清砚。”
“嗯。”
“你说裴子杨需要自己想清楚。你想清楚了吗?”
沈清砚没有立刻回答。
“想清楚了。”他说。
“什么时候想清楚的?”
“那天晚上。”沈清砚的声音很轻,“我跟你说‘画你所想’的那天晚上。”
温栀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支画笔。那是他送给她的新年礼物。笔上刻着“画你所想”。她以为那是他对她说的话。
“你那句话,也是对自己说的?”她问。
沈清砚没有回答。
但温栀禾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温栀禾看了一眼窗外。冬日的阳光落在整个城市上,灰蓝色的天,淡金色的光,远处有几只鸟飞过。
“沈清砚,你看。”她指了指窗外。
他转过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温栀禾忽然想画下来,但她没有带速写本,只能在心里把这个画面记住。
傍晚,六个人在游乐园门口重新聚齐。
裴子杨和唐星瑶一起回来的。裴子杨手里拿着两串烤肠,递给唐星瑶一串。唐星瑶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酱。
宋以宁和江辞走在最后面。两个人之间还是隔了一小段距离,但步伐是一致的。宋以宁的围巾有点歪,江辞看了一眼,没有说。
“拍照拍照!”唐星瑶举着自拍杆,把六个人招呼到一起。
“三、二、一——”
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六个人的脸挤在小小的屏幕里。裴子杨在最后一排做鬼脸。
“拍好了!”唐星瑶低头看照片,“裴子杨你又做鬼脸!”
“我哪有!”
“你自己看!”
“这不算鬼脸,这叫表情丰富。”
“你管这叫表情丰富?”
两个人又开始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游乐园的灯亮起来了,一串一串的彩灯挂在树上,像提前落下的星星。
六个人在游乐园门口分开。
“沈清砚。”
“嗯。”
“今天很开心。”
“嗯。”
温栀禾笑了。她正要往前走,沈清砚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他说。
温栀禾转过身。
沈清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个钥匙扣,小小的,是一个画板的形状,上面画了一棵梧桐树。树叶是金色的,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今天在游乐园商店看到的。”他说,“觉得你会喜欢。”
温栀禾接过去。画板很小,但上面的梧桐树画得很精致。树干是深褐色的,枝叶蓬松,树冠很大,把整个画板都撑满了。
“谢谢。”温栀禾转头看向他,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沈清砚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耳朵又红了。
温栀禾把挂件放进口袋里,又拿出来,挂在了书包拉链上。金色的梧桐叶在路灯下闪着光,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回到家,温栀禾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画——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窗外的城市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车厢里坐着两个人,面对面,一个在指窗外的风景,另一个在看她。
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一月二十六日,游乐园。六个人在长椅上聊了选科。裴子杨
走到沈清砚面前说“我也选理科”。沈清砚说“你选理科是因为你想选,还是因为我选”。裴子杨走了。沈清砚的眼眶红了。
他说“希望他在”。他说“建筑是凝固的光”。
他送了我一个金色的梧桐挂件。
分班,好像真的会让我们分开。
她合上速写本,看了一眼书包。拉链上那个金色的梧桐叶在台灯下亮着。
她伸手碰了碰它。金属凉凉的。但她的指尖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