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的倒数开始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的倒数声,也有人在手机上放着同一段首播。声音碎碎的,从不同的窗口飘出来,汇在一起。
十、九、八、七——
温栀禾收回目光,微微低下头。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然后她抬起眼,看了一眼沈清砚的左手腕。跨年夜她编的那条红绳正和他的手表挨在一起。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缩回了羽绒服口袋里。
六、五、西——
奶奶在旁边用手肘碰了碰温栀禾:“禾禾,新年有什么愿望?跟奶奶说说。”
温栀禾转头看向奶奶。奶奶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和。温栀禾笑了:“愿望不能说出来的奶奶,说出来就不灵啦。”
奶奶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对,不能说出来。那你在心里说,奶奶帮你说。我替你许。”
然后她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几秒后睁开眼睛,冲温栀禾笑了笑。
“奶奶替你许好了。”
“您许了什么?”
“说出来了就不灵了。”奶奶眨了眨眼。
温栀禾挽住奶奶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奶奶的肩膀很瘦,但很稳。爷爷在旁边默默把棉袄的领子立起来,往奶奶那边靠了靠,为她们挡了一点风。
三、二、一。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烟花升起来了。温爸爸点燃了那个最大的烟花,一道金色的光冲向天空,炸开,化成万千道金色的弧线。
“新年快乐!”所有人在同时喊出来。奶奶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着的爷爷的手举起来,一起向天上晃了晃。
温栀禾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手机。
群里,唐星瑶准时在00:00:01发了一张照片:她家火锅店里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筷子摆得整整齐齐,旁边的电视正放着春晚。
紧接着宋以宁的回复亮起来,只有一行字:在帮妈妈收拾。新年快乐。她配了一张照片,是她家小卖部门口拍的,街边的梧桐树上也挂了红灯笼。
裴子杨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那边街上爆竹的噼里啪啦声,还有他扯着嗓子在喊“新——年——快——乐”。
江辞的消息是六个字加一张图:奶奶说新年好。图片拍的是一张餐桌角的特写,一只橘色的猫正伸出爪子,拨弄着碟子里一块还没切开的年糕。配文:橘子说它也是。
温栀禾笑着,发了一条:新年快乐!在楼下放烟花!
她抬起头。身边的巷子里,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盛开。梧桐树光秃的枝桠被照得忽明忽暗。
沈爸爸和沈妈妈并肩站着,沈爸爸的胳膊搭在沈妈妈肩上,沈妈妈靠在他怀里,仰着头看天,嘴里还在念叨“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
温爸爸揽着温妈妈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温妈妈笑着拍了他一下,但没有躲开。
爷爷的帽子歪了,奶奶伸手帮他正了正,手收回去的时候顺势牵住了爷爷的手。两个老人十指交握,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转头看向沈清砚。
烟花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他仰着头正在看天上的烟花。察觉到她的目光,低下头:“怎么了?”
“新年快乐。”她说。
和跨年夜那天一样。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话音落下时,跨年夜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天台上的六个人,橘子缩在宋以宁怀里,唐星瑶举着自拍杆,沈清砚跟她说“新年快乐”。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会选理科,也不知道自己会选什么,一切都在悬浮中,一切都悬而未决。
而现在,他站在她身边,她的爸爸妈妈和他的爸爸妈妈站在一起,她的爷爷奶奶也在,他们在同一片烟花下。
“沈清砚。”她叫他的名字。
“嗯。”
“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一个新年。”她说,“你住对门,我们是同桌,你爸爸妈妈和我爸爸妈妈成了好朋友。”她的声音轻快,“以后还会有第二个新年,第三个新年。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除夕可以一起放烟花。”
沈清砚看着她。
从开学典礼那天被风吹来的那张水彩稿开始,有些东西己经长成了梧桐树的根,往下扎得越来越深。
“嗯。”他说。
一个字。
但温栀禾觉得,这个字的含金量,比零点炸开的那朵最大的烟花还要高。
温妈妈在旁边喊:“禾禾,来放小烟花!”
温栀禾跑过去,接过妈妈递来的仙女棒。
她给了沈清砚一根,然后蹲在梧桐树下,把仙女棒点燃。
仙女棒点燃的时候,金色的火花从细铁棒的顶端喷射出来,噼里啪啦地绽开。
温栀禾举着那根粉色的,沈清砚举着那根绿色的,两道火星子在空中画圈。巷子里其他小孩也在放烟花,到处都是尖叫声和笑声。
“你画一个圈。”她侧过头对沈清砚说。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手腕轻轻一转,绿色的火星在夜色里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光圈还没消散,温栀禾就把自己的粉色仙女棒凑过去,在那个绿圈中心点了一下,火星子交汇的一瞬间亮了一下,细碎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你作弊。”沈清砚说。
“这叫团队合作。”温栀禾笑得眼睛弯弯的。
奶奶站在不远处,看着蹲在树下的两个身影。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和剩下的小半张红纸,借着路灯的光,又剪了一个什么东西。爷爷探过头来看,老花镜后面眯着眼睛:“你剪的是啥?”
“鸳鸯。”奶奶说。
“这哪里像鸳鸯?像两只鸡。”
“你才像鸡。”奶奶把剪纸往爷爷手里一塞,“拿着。回去贴床头。”
爷爷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只“鸳鸯”,又看了看奶奶。没说话。只是把剪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棉袄内层的口袋里。
烟花放完了。人群渐渐散去,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药味和零星的爆竹声。两家人一起往回走,奶奶走在最后面,忽然停了一下,拉住温栀禾的手。
“先别上去。”她说。
“怎么了奶奶?”
奶奶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沈清砚。沈清砚正站在温栀禾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根燃尽的仙女棒。奶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从棉袄内层的口袋里摸出两个红色的信封。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烫金红包,上面印着“万事如意”西个字。
“来,”奶奶把一个红包塞进温栀禾手里,“禾禾的。年年都有。”
然后她转向沈清砚,把另一个红包递过去。
沈清砚愣了一下,没有接。“奶奶,我不能——”
“怎么不能?”奶奶把红包往他手里塞,“你叫我一声奶奶,那你也就是我们家孩子。”
沈清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爸妈,沈妈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笑着朝他点头。
“奶奶,”沈清砚接过红包,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谢谢您。”
奶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这是压岁钱,压岁的。岁岁平安。你们两个,明年都要好好的。”
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他在奶奶旁边站定,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两个皱巴巴的红包,像是藏了很久,在等这一刻。
“这是爷爷的。”他把红包递给两人。
沈清砚微怔,动作迟了半拍。
“拿着。”爷爷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你奶奶说得对。头一回来我们家过年,不能空手回去。”
沈清砚接过红包,鞠了一躬:“谢谢爷爷。谢谢奶奶。”
爷爷摆了摆手,没说话,转身往回走了。
沈妈妈走过来,挽住奶奶的胳膊:“阿姨,您太客气了。阿砚这孩子都不好意思了。”
奶奶拍拍她的手:“不是客气。头一回见这孩子,我心里高兴。”她转头看了一眼沈清砚,又看了一眼温栀禾,“两个好孩子。都好好的。”
温栀禾把红包攥在手心里,悄悄垂下眼帘,刻意掩去眼底泛起的湿意。
散场的时候己经快凌晨一点。两家人一起上楼,在走廊里互道新年快乐。
温栀禾扶着奶奶回房间。奶奶坐在床沿上,拉住她的手:“刚才那个男孩子,人不错。稳重。奶奶帮你许的愿望,里面有他。”
“奶奶!”温栀禾的脸一下子红了。
奶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然后她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你高兴,奶奶就高兴。”
温栀禾弯下腰抱了抱奶奶,奶奶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的味道,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回到房间,温栀禾走到阳台上。巷子里灯笼还亮着,鞭炮屑散了一地。
对面阳台的灯亮着。她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对面的窗帘拉开了一点,沈清砚站在窗前,换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牛奶。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扇阳台的距离,但温栀禾觉得那些距离好像在这个除夕的晚上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看见她。举起水杯,朝她抬
了抬。
温栀禾也举起手里那只杯子——刚才喝剩的半杯果汁——朝他晃了晃。
他们在这个安安静静的冬夜,遥遥地碰了一下杯。
回到房间,温栀禾翻开速写本。
烟花和灯笼。两家人坐在沙发上的画面。楼门口一起放烟花的大人们。她和沈清砚蹲在梧桐树下挥舞仙女棒的光轨。王大爷塞过来的那两根仙女棒。沈清砚举杯子的样子,他的耳朵在冷风里微微泛红。奶奶坐在床沿上拉着她的手,眼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奶奶从棉袄口袋里掏出红包的样子,爷爷那个边角皱巴巴的红包。沈清砚说“谢谢爷爷奶奶”时微微发红的耳朵。
她翻了一页,在上面写:
除夕。今年的最后一个空白页。
我们两家人在楼下一起放烟花。
王爷爷开玩笑说那两根仙女棒是一对。
奶奶替我在零点许了一个愿望。
零点的时候唐星瑶发了火锅,宋以宁发了红灯笼,裴子杨在语音里喊新年快乐,江辞拍到了橘子偷年糕的照片。
每个人都在。我们也都在。
爷爷奶奶把红包塞进他手里,说“你也是我们家孩子”。
刚才在楼下我说: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一个新年,以后还会有好多新年一起过。
他说:嗯。
“嗯”的意思,我知道,就是“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