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进小区的时候,温栀禾还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到了。”妈妈从前座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梧桐树的枝桠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她拉开车门,拎着笔袋走下来。妈妈锁了车,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回来的路上顺便去超市买的菜。
“走吧,上去。”
温栀禾凑过去,把下巴搁在妈妈肩上,蹭了蹭。“妈妈,今天辛苦了。”
妈妈被她压得歪了一下,笑着用胳膊肘轻轻顶开她。“少来这套,上楼。”
两个人一起走进电梯。温栀禾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
妈妈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笔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比完了,就别想了。”
“嗯。”
电梯到了,门打开,温栀禾先蹦了出去,掏出钥匙开门。
鞋柜上放着一封信——物业催缴单,她把它挪到一边,换上拖鞋。
刚换好,爸爸从书房探出头来,一只手还捏着眼镜腿。
“回来了?比得怎么样?”他把眼镜架上鼻梁,目光落在她脸上。
“还行。”温栀禾把笔袋放在桌上,声音轻快了一些,“他夸我了。”
“哪个他?”爸爸走出来,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就是那个……以前说我画没有灵魂的评委。”
爸爸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她小时候那样。
“我闺女画的,当然有灵魂。”
温栀禾一怔,然后笑了。虽然说爸爸平时也夸她,但今天这句话,他说得比以往都认真。
“行了行了,去做饭。”妈妈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爸爸跟进去帮忙。温栀禾听见他在厨房里问“要不要我洗菜”,妈妈嫌弃地说“你洗的菜我不放心”。
温栀禾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妈妈正在洗排骨,爸爸站在她旁边,拿着葱在剥皮,动作笨拙但认真。
“妈,做这么多?”温栀禾靠在门框上。
“你沈阿姨他们来,不得多做几个菜。”妈妈头也不回,把排骨捞出来沥水。
温栀禾一时没反应过来。“沈阿姨?”
“你比赛结束了,不得庆祝一下?”妈妈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眼角带着笑意,“你沈阿姨昨天就问我说你是不是今天比赛,我说让她们今天晚上一起来家里吃饭。”
温栀禾没说话。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把排骨码进盘子里。
“去把桌子擦一下。”妈妈朝餐厅方向努了努嘴。
“好。”
温栀禾转身去餐厅擦桌子。爸爸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剥好的葱,看见她在擦桌子,走过来帮她把椅子摆正,又把桌布的西角拉平整。低头端详了一下,又扯了扯左边那个角。
“你妈做菜好吃,但铺桌布不行。”他压低声音,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温栀禾笑了。“你就背后说她。”
“我说的是事实。”爸爸转头朝厨房方向瞥了一眼,确认妈妈没听见,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你别说是我说的。”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温栀禾跑去开门。沈清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身后站着沈妈妈和沈爸爸。沈妈妈穿着一件浅色的针织衫,手里端着一个保鲜盒。
“栀禾,比赛怎么样?”沈妈妈进门就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还行。”温栀禾笑了笑,侧身让开。
“她呀,紧张了好几天。”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声音带着笑,“快进来快进来,菜马上好。”
沈爸爸换了鞋,把水果从沈清砚手里接过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温栀禾,笑着点了点头。“听清砚说你画画很有天赋,比赛肯定没问题。”
温栀禾看了沈清砚一眼。他己经走到桌边,正把水果从袋子里拿出来,往水果盘里码。苹果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像摆积木一样,连果柄都朝同一个方向。
“谢谢叔叔。”她说。
两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妈妈做了一大桌菜。沈妈妈带来的保鲜盒里装着她自己烤的曲奇饼干,摆在桌角当甜点。
“禾禾,你点名要的糖醋排骨。”妈妈夹了一块放到温栀禾碗里。
沈妈妈也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画画费脑子,补补。”
温栀禾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笑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得了吃得了。”
沈爸爸在旁边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之前清砚每次参加完竞赛回来,她妈也都是这么喂的。”
沈清砚正在喝汤,闻言筷子顿了一下,耳朵尖悄悄泛了一层浅红。他没抬头,继续喝汤。
“清砚最近学习怎么样?”温爸爸端起酒杯,和沈爸爸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
“还行。”沈清砚放下汤碗,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呀,就知道做题。”沈妈妈笑着摇头,“初中有一次开家长会,班主任说他是年级第一,让他在班上分享学习经验,他就说了三个字。”
温妈妈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三个字?”
“多做题。”沈妈妈学着沈清砚当年的样子,绷着脸,声音压得低低的,然后自己先笑了出来,“全班都愣了。”
温栀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想象得到沈清砚站在讲台上,面对全班期待的目光,说出这三个字的样子。他大概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也许还会奇怪大家为什么笑。
“栀禾选科想好了没有?”沈爸爸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地看向她。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温栀禾放下筷子。妈妈看了她一眼,爸爸也看了她一眼。
“还没。”温栀禾说。
沈爸爸没有追问,端起酒杯又和温爸爸碰了一下,语气轻松。“不着急,还有时间。”
温栀禾低下头,继续吃饭。她在想那张报名表,在想比赛时老画家说的“进步很大”,在想沈清砚说的“有光”,在想妈妈说的“你画画是因为你喜欢”。她好像知道答案了,只是还没说出来。
餐桌上没人再提考试、选科之类的事。大家聊着一些有的没的,沈爸爸最近在忙的一个项目,温爸爸医院新来的实习生。温栀禾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碗里的菜越堆越高。
沈清砚偶尔放下筷子喝口水,目光从桌面上掠过去,不知道在看什么。有一次温栀禾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他立马移开了,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吃完饭,温妈妈和沈妈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偶尔传来几句低低的笑声。温爸爸和沈爸爸坐在客厅喝茶聊天。温栀禾和沈清砚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沈清砚。”她小声叫他。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当初选理科,你爸妈有意见吗?”
沈清砚想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他们觉得选什么都可以。”
“那你有没有想过……选错了怎么办?”
沈清砚看着她,眼神安静而笃定。“选错了就改。又不是没有回头路。”
这句话宋以宁也说过。但从沈清砚嘴里说出来,好像又不一样。温栀禾点了点头,没再问。
沈清砚一家走的时候,温妈妈把剩下的曲奇装了一袋让他们带回去。沈妈妈站在门口,拉着温栀禾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比赛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阿姨替你高兴。”
“好。”温栀禾点了点头。
沈清砚站在最后面,手里拎着那袋曲奇,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之后,温栀禾在厨房帮妈妈洗碗。爸爸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抹布。“你去歇着,我来。”
“爸,你洗的碗妈妈不放心。”
“那就让她不放心。”爸爸笑着推她出了厨房。
温栀禾被推出厨房,站在客厅里。爸爸在厨房里洗碗,妈妈站在他旁边,嘴里说着“你洗洁精放太多了”“那个碗底还有油”,但没动手抢回来。两个人挤在小小的水池前,肩膀挨着肩膀。
温栀禾看了一会儿,走到沙发前坐下。
等爸爸洗完碗,妈妈擦完灶台,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妈妈坐在温栀禾左边,顺手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拉过来盖在腿上。
爸爸坐在右边,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微弱的说话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妈妈。”温栀禾忽然开口。
“嗯?”
“我……想好选什么了。”
妈妈转过脸,看着她。爸爸也侧过头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选什么?”妈妈问。
温栀禾深吸了一口气。“文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播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从很小的音量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想好了?”爸爸问。
“想
好了。”温栀禾说,抬起头,首首地看着他们。
妈妈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
“你之前一首犹豫,”妈妈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理科不好吧?”
温栀禾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是因为那场比赛。”她说,声音有些涩,“三年前,那个人说我的画没有灵魂。”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话说顺。
“后来每次画画,我都会想会不会又被说不行。”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怕选了文科,以后就要一首画画。我怕画不出来,怕画得不够好。怕到最后发现,我真的没有那个东西。”
爸爸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所以我不敢选。”温栀禾说,“我拖了很久。就算嘴上说想考美院,心里一首是虚的。”
妈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现在呢?”妈妈问。
温栀禾抬起头。
“比赛的时候,我坐在考场里,他走过来看我的画。我以为我会怕,会想逃。”她顿了顿,“但是我没有。”
“他说‘进步很大’。他说我当年的槐树画得很认真。”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抖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不是为了让他认可才画画的。我的画有没有灵魂,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她吸了吸鼻子,“我想画,就画了。画完有人愿意看,就够了。”
妈妈的眼眶也红了。
“所以你现在不怕了?”
温栀禾想了想,歪了一下头。
“还是怕。”她说,“但我想试试。”
她停了一下,把手从妈妈的手里抽出来,反握回去。
“不是因为不怕才选。是因为不想再因为怕,就不敢选。”
爸爸在旁边一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覆在妈妈的手上,又看了看温栀禾,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选。”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的。“选了就别后悔。要是真后悔了,也有爸给你兜着。”
温栀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从眼眶里滚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用力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妈妈把她拉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妈妈支持你。”声音闷在温栀禾的头发里。
温栀禾闭上眼睛,把头埋在妈妈的肩上。妈妈身上有厨房的油烟味,还有洗衣液的清香,淡淡的,像小时候抱着她哄睡时的味道。爸爸的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掌心厚实而安稳。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松手。
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在夜风里沙沙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