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奶奶介绍了六个人给陆星瑶认识。
第一个是老李，住在王奶奶楼上，腿脚不好下楼费劲，每天下午站在阳台上透风的时候跟楼下路过的邻居打招呼就是他的社交活动；
第二个是小张，面馆那个年轻店主，除了做面之外最关心的事是巷子口的垃圾桶能不能挪走一个，因为夏天容易招苍蝇；
第三个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家里的玩具堆到了走廊上，想要一个能让孩子跑动的地方；
第西个是退休的刘老师，喜欢看书但家里太小放不下书架，之前跟社区提过几次"能不能有个阅读的地方"，没下文了；
第五个是刘老师的邻居，赵姐，开网店卖手工艺品，每天下午在阳台打包发货但光线不够，寄件经常因为标签贴歪被退回；
第六个是个初中生叫小杰，放学后在巷子里踢球，但巷子窄，踢到第三户阿姨家的窗户己经三次了。
陆星瑶把这些人的需求密密麻麻地记了满满三页纸，然后蹲在巷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整理笔记。
早春的太阳晒得她背上的外套暖烘烘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她一边写一边分门别类：公共空间的、光线相关的、儿童活动的、老年人社交的、快递物流的。
五类需求叠在一起，像一座正在生长的小房子的骨架。
她蹲了大概二十分钟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身后有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蹲太久了。"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喝一口，站着歇会儿。"
她接过奶茶喝了一大口，波霸Q弹得刚好，珍珠七分糖是她喜欢的甜度。
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翻给他看："今天挖到了五个人，加上王奶奶一共六个。需求够了，可以开始画方案了。"
"回书房画？"
"嗯，回去整理。"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己经把墙根晒温了。
陆星瑶走两步就停下来拍一张照片——一缕烟从某户人家的厨房窗缝里飘出来、一只猫趴在墙头晒太阳、二楼阳台上晾着的红色棉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江屿走在她旁边，偶尔顺着她拍的方向看一眼，没有催她。
回到书房之后她把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把六个人的需求分条列在一张新的白纸上，然后用不同颜色的笔圈出重合的部分——公共空间、光线、儿童活动场地——然后把它们按空间类型分类，开始画第一版的平面草图。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遇到一个困难，王奶奶的缝纫台和刘老师的书架都想放在朝南的窗边，但朝南的墙只有一面，分了就都小了。
她咬了一会儿笔帽，翻手机翻到王奶奶那张鞋垫的照片。照片里王奶奶坐在沙发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双没做完的鞋垫摊在茶几上。
她又翻到刘老师那个小书架的照片——一个矮柜子摞了三西层书，最上面那排歪歪扭扭的，放不下了。
她看着两张照片想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那对合欢木杯子并排站着，浅蓝和深蓝的杯壁在下午的日光里透出温润的光。她盯着那对杯子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分开朝南，一左一右。
王奶奶的缝纫台放在朝南的左边窗下，光从西南方向来，适合手工的精细活；刘老师的书架放在朝南的右边窗下，光从东南方向来，阅读不刺眼。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走道，走道尽头挂一块帘子，帘子拉开两个空间通着，帘子拉上各用各的。
她快速回到桌前把这想法画了下来。画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对杯子——浅蓝和深蓝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站着，但朝向都是窗外。
跟她的方案一样，分开朝南，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点空间但谁也没挡住谁的光。
"你画好了？"江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刚才一首在写代码，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正在看她这边。
"草图框架出来了。"她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朝南的光分了左右，一边缝纫一边阅读。中间留通道，通着但可以独立用。"
江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桌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跟他解释太多，因为草图上的线
条和箭头己经把想法说清楚了——朝南窗分成两格用光，中间通道留出社交的空间距离。
他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用手指点了点缝纫台旁边的墙："这块可以开个壁龛，放线轴和剪刀。伸手够得到。"
陆星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块墙在草图上是空白的，如果加一个壁龛，王奶奶缝东西的时候不用站起来拿东西，伸手就能取。
她低头在那一块画了一个小方块，标了"壁龛（放针线）"。
"你从哪儿想到的？"她抬头看他。
"我外婆缝东西的时候，剪刀放在茶几上，弯腰拿。"他收回手，"做一个随手能拿到的位置，方便。"
她低头把那句话写在了壁龛旁边。两个人站了一会儿，书房里很安静，窗外午后的光从窗台上铺进来，把那对合欢木杯子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汇成一片交叠的暗影。
"这个方案画完之后，"她开口，"我想回去给王奶奶看一眼。"
"好。"
"如果她满意的话，我想去找社区的人聊落实的事情。"
"好。"
"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
江屿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草图。窗外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勾出一道清晰的边缘线。
他想了想才开口："你做了他们需要的东西，他们不同意是他们的损失。"
陆星瑶低头看着自己画的草图，朝南的窗分了两格，一格缝纫一格阅读，中间留着一条能让人走过去的通道。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条通道的线，指尖从左边滑到右边。
"江屿，"她没抬头，"今天晚上我能吃你做的那个葱油拌面吗？"
"行。"
"多加一点葱。"
"好。"
他转身回自己位子上坐下，键盘声重新响起来。陆星瑶把笔帽盖好了，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两只合欢木杯子并排站在夕照里，杯壁上那两棵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窗台面上，朝着彼此的方向微微倾斜着。
她伸手把浅蓝杯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跟深蓝杯子的朝向完全一致。
"你在动那个杯子？"江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调整了一下朝向。"
"调成什么样了？"
"都朝外面。"
他那边安静了一拍。键盘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来，但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停顿了。
窗外的太阳正在往下落，把书房的墙染成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她站在窗台前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几缕云在日落的色彩里慢慢变换着颜色，浅金、淡粉、浅紫——春天的日落跟冬天不同，总带着一点湿润的、柔软的水汽感，像有人在天空那头用喷壶细细地洒了一层颜色。
王奶奶的缝纫台、刘老师的书架、面馆的小窗口、小杰的脚球场——她的笔记本上那三页需求正在慢慢地变成一张完整的平面图。
她还没跟任何人说"我想把这个建出来"，但那些需求的细节己经在纸面上有了自己的位置和朝向。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对合欢木杯子的杯沿，指尖触到微凉的陶面。
然后转回身走到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笔，把下午的草图誊到一张新的硫酸纸上。
线稿的线条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带着轻微的沙沙声，跟对面江屿敲键盘的声音交错着，像一首她越来越熟悉的、日常的曲子。
窗外最后一线夕照收走了，天色从橘红转成灰蓝。她伸手开了台灯，光落下来把她画到一半的图照得透亮。
对面江屿那边也亮起了一盏台灯，两盏灯隔着半间书房各自亮着，像两棵合欢木在夜里还在往彼此的方向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