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晞系好鞋带,首起身继续随着人流前行,全然不知方才转瞬即逝的凶险,依旧保持着原本的距离,安静地跟在后方。
陈默低头抿了一口热茶。
茶水温度偏烫,灼热感轻轻漫过舌尖,让他微微蹙起了眉。
可他的目光,却牢牢锁在楼下那两道纤细的身影上,片刻未曾移开。
他静静看着江屿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身姿挺拔地汇入操场浩荡的校服人海。
紧随其后的沈未晞,也很快被成片整齐的浅色校服淹没,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广播体操的旋律循环往复,节奏明快鲜活,裹挟着校园独有的、机械又热烈的少年朝气,在空气里久久回荡。
陈默转身,缓步折返办公室。
桌上的红笔静静躺着,安然不动。
他抬手拾起笔,指尖轻轻转动笔杆。
常年握持打磨的塑料笔身温润发亮,旋转起来顺滑无滞,毫无卡顿。
他凝望着笔尖那一点鲜亮刺眼的红,脑海中不断回放方才楼梯间里,那个细微又果断的侧身动作。
那是全然本能的反应。
没有半分权衡利弊的思忖,没有一丝刻意为之的算计,纯粹是身体先于思绪,下意识护住了身后之人。
他忽然想起江屿父亲上次来校的模样。
男人身着平整熨帖的衬衫,谈吐严谨克制,言行条理清晰、逻辑缜密,说话做事规整得如同一份精密的项目汇报。
那日沟通,他从未问过孩子的心境好坏、情绪起伏,通篇只有理性的问询:江屿近期情绪是否稳定?竞赛进度是否按计划推进?一切是否尽在掌控?
彼时,陈默的回答是,一切都很好。
可此刻回想起来,那个笼统敷衍的“好”字,或许早己需要重新界定、重新解读。
下午第一节课,依旧是物理课。
陈默缓步走到教室后门,静静伫立观望,将教室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讲台上,物理老师细致拆解着电磁感应的重难点,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推导步骤,排布规整、条理清晰。
靠窗的座位上,江屿脊背挺得笔首,坐姿端正挺拔。他偶尔垂首落笔记录,全程专注沉稳,心无旁骛。
身侧的沈未晞同样听得认真投入,指间的中性笔被她无意识反复按压,细碎的咔嗒声此起彼伏,在安静肃穆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眼前的一切安稳如常,平静无波。
下课铃清脆响起,待教室内大半学生散去,喧闹渐渐平息,陈默才缓步走到江屿桌前,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沉稳又肃穆。
江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却没有开口问询,只是轻轻颔首应答。他抬手合上摊开的物理课本,动作从容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邻座的沈未晞,收拾文具的动作,却悄然慢了半拍。
细微的停顿里,藏着无人察觉的心绪。
他刻意错开身旁的人影,不肯抬眼张望,可双耳却早己悄悄竖起,将办公室里所有细碎动静,一一妥帖收进耳中。
“顺带把你近期的竞赛模拟卷带上。”
陈默的声音轻轻落下,语调平淡得近乎寻常,听不出半分偏爱,也寻不到丝毫深意。
整间办公室浸在忙碌的氛围里,一派井然的喧嚣。
其余老师埋首伏案,专注批改着堆积的作业,键盘敲击声噼啪错落,此起彼伏,织成一片细碎又安稳的背景音。
陈默抬手,示意江屿坐到对面的座椅上。
随即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竞赛试卷,轻轻摊平在桌面,纸张边角规整,一目了然。
“我看过你最近几次的模拟成绩。”
指尖稳稳落在试卷最后一道压轴大题上,他缓缓开口点评,语气依旧克制:“解题思路很清晰,整体没有问题,唯独步骤跳跃得太厉害。”
他顿了顿,道出竞赛与校内测试的截然不同:“竞赛阅卷远比周测严苛,每一步严谨推导都对应分值。随意省略步骤,平白丢分,难道不可惜吗?”
江屿垂着眼,低声应了一句:“嗯。”声音轻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答题时间,你一般怎么分配?”
陈默顺势追问,“模拟考试时,遇到啃不动的难题,会一味死磕到底吗?”
“不会。”
江屿答得干脆利落,声线平稳无波,“超过预设时间就立刻跳过,等全卷
完成后,再回头复盘攻克。”
“正确率能稳定吗?”
“大概百分之九十五。”
一来一回的问答,精准、规整、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瑕疵,可偏偏也裹着一层疏离的冰冷,让人无从靠近。
从头到尾,都是最常规的学情问询,江屿的每一句回答,都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参考答案,严谨得近乎刻板。
窗外的天光缓缓偏移,一寸一寸,温柔洒落,轻轻覆在江屿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那是一双极具骨感的手,指节分明,骨线清瘦利落。
虎口处嵌着几枚浅浅的红痕,不深不浅,却是长年握笔刷题、反复摩挲按压,日积月累留下的专属印记。
就在这时,陈默忽然停住了所有问话。
他微微后仰,慵懒地靠向椅背,指尖拾起桌上的红笔,熟练地轻轻转动。
笔杆在指腹间轻快旋了几圈,打破了方才紧绷的严谨氛围。
待到气息彻底松弛,他才放轻语调,褪去了教书育人的正式刻板,低声开口:
“最近压力大吗?”
江屿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顿,片刻后,才轻声应答:“还好。”
“记得劳逸结合。”
陈默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看似是专注凝望,眼底却藏着悠远,仿佛越过眼前的少年,望向了更遥远的过往与前路。
“弦绷得太紧,早晚是会断的。冲刺的这几个月最是关键,别一味硬扛,太逼自己了。”
江屿沉默着,没有应声,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
办公室瞬间陷入几秒静谧的留白。
隔壁工位的老师起身接水,细碎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轻轻刺破了这份凝滞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