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谭知舟握着刚拿到的手机内心陷入挣扎，这通电话究竟是打还是不打。
不打，她思念爷爷，担心爷爷身体，迫切地想要知道他是否己安然出院。
打，那就势必要面对妈妈和奶奶，她不想。
签下特招协议的那一刻，她就注定要与家里老佛爷和皇后娘娘所期盼的背道而驰。
高考分被屏蔽，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上，她早己被捞上岸。
填志愿的那天，一向和睦融洽的家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
她们说，“你自己选的路就自己走，从今以后你出息与否与我们无关。”
40天前，谭知舟拉着行囊背井离乡，没人去送她。
爷爷生病住院了，妈妈和奶奶对她没有如约上政法大学而失望透顶。
国防科大的香樟林，是爷爷众多老旧笔记本里频繁出现的风景，和那些梧桐树一样，都是爷爷年少从军，逐梦疆场的见证。
是他一辈子的赤诚和信仰。
晚风吹进窗户，撩动桌角摊开的笔记本。
谭知舟垂眸看着反复亮起又黑屏的手机，心中乱得一塌糊涂。
万般纠结时，手中的电话响了。
她垂眸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备注让她眼前一亮。
赶紧滑动屏幕接通了电话，“爷爷……”谭知舟鼻尖一酸，眼眶里泪水迅速集结。
“舟舟啊，是舟舟吗？”电话那头苍老的声音有些颤抖，听得出呼吸依然急促。
“爷爷，我是舟舟。您……身体好些了吗？”谭知舟声音几度哽咽。
电话里响起老爷子开怀爽朗的笑声：“哈哈哈……我家小舟舟又哭鼻子了吧！”
“好孩子别哭，爷爷一切都好，今天出院回家了。”
“你在那边一切可好？可习惯？”
老爷子一口气说了好几句话，谭知舟耐心等着，干净白皙的脸上早己挂满泪珠。
她吸了吸鼻子，把嗓子里的哽咽一并咽下。
“爷爷放心，我一切都好。就是初来乍到，训练和课业都挺重，多亏爷爷您从前的教导，我现在一点也不落后。”
“我就知道我的舟舟最争气。”老爷子的话里满是骄傲。
“别听家里和旁人的闲话，你选的路，没错！”
爷爷话里话外的肯定和慈祥，抚平了谭知舟心里的褶皱，也击溃了她强撑的倔犟。
这段时间以来，旁人的质疑、同学的揣测、家人的决裂、涉密身份的孤独，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好几次，她都生出过放弃的念头，只想单纯做一个语言生。
“爷爷知道，舟舟是随我，骨子里有着巾帼不让须眉的血性，不甘困在一方安稳里。”老爷子的声音像擂鼓，一声一声敲在谭知舟心上。
“政法安稳体面可保一世无忧，但那不是你想要的。”
“我教你的外语、情报拆解和近身攻防，从来都不是让你用来应试镀金的。这身本事，是要给国家兜底付出的。”
谭知舟攥紧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全世界都觉得她是任性叛逆，非要放弃优渥前程去走不一样的路。
恍神间，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女声骤然插入：“爸，您刚出院身子虚，别说那么多话，费神费心。”
是妈妈。
谭知舟一秒褪去温情柔软，心头骤然一凉，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电话那头的人听见。
她匆匆挂了电话，无力瘫在椅子上。
窗外晚风簌簌，许是要下雨的缘故，天空乌云密布黑压压的。
当初那些声声字字依稀还在耳畔回荡。
不听话、不念恩情、不识好歹。这些被至亲之人贴上的标签，像一把把匕首，狠狠扎进心里。
电话再次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岳笙二字。
谭知舟猛地坐正身体，神色也不自觉地变得严肃起来。
“首长好。”
“舟舟。”岳笙一开口就很有沧桑感，光听声音就知道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们今晚的飞机到星城，明天中午带你出去吃饭，记得换便装。”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谭知舟对这突如其来的招待有些不解。
但碍于情面和身份，她也不好拒绝，只能应下。
岳笙似乎是听出了她的疏离，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现在的实训课和当初约定的有本质区别。”
“但翻译也好，情
报也罢，只要是和军事相关的都和战场分不开，你的语言天赋、研判推演能力，放在一线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我们也是深思熟虑过才调整的方案。”
谭知舟垂下眼睑，望着桌上那本《现代战争论》，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熬夜拆解翻译的专业词条。
“首长，我明白组织安排，我会尽力的。”
电话里，岳笙沉默了好一会儿。
谭知舟还以为电话挂断了，特意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计时。
“明天见面我们再慢慢聊，你的身份涉及祖父辈涉密，电话里不方便多说。”岳笙再开口时，语气明显放缓了很多，更像是在安抚。
“你不用太大压力，你的能力不会被埋没。”
“对了，你们小队组长秦烽，我看过他的档案，心思缜密大局观极强，你们俩搭档配合很合适。”
提起秦烽，谭知舟心头微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阎王脸让她猛一激灵。
“我知道了。”她淡淡应声，兴致并不高。
通话挂断了，单人宿舍里又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乌云压顶，仅剩的一点微光也被吞没。
她伸手合上笔记本，也将所有烦闷尽数合上。
秦烽在食堂没见到谭知舟，吃饭时胃口都很一般。
陆博通瞅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禁好笑，“我说兄弟啊，怎么看着你好像在思春呢？不当季吧？”
秦烽从餐盘上抬头，没好气地撇他一嘴，“你是单身久了对思春深有研究？”
“我看你也别学什么电子对抗了，转去战争心理学吧。”
陆博通包着一嘴锅包肉噗噗笑起来，脑海里也情不自禁浮现出那张明媚漂亮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