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水波荡漾,楼船溯江前进。
四角挑起灯笼,江面倒映着朵朵红花,引来黑影追随扑咬,‘呼啦’一声,抄网升起,立刻兜住了十来条活蹦乱跳的大鱼。
甲板上的泥炉铁锅里,很快飘出鱼汤香味。
“排好队,一人先来一碗,暖暖身子……”
八十名神龙教弟子,五十来个七十二峰的老练水手,船上共计一百多人,在郭蟹安排下,轮番驾船、戒备、休息饮食,次序井然。
“好香啊!”
“没想到还能一边行船,一边生火煮鱼汤…”
“江鲸号是千料大船,才有条件烹煮熟食,稍小的船,行远路,要么吃干粮吃到口出血,要么停靠码头随时采买,耽搁时间…”
郭蟹笑着说道,他亲自持勺,一人一勺,一视同仁。
无论神龙教弟子,还是七十二峰的水手,都是底层苦哈哈出身,生活里能有一点新奇滋味,都值得他们高兴好长时间…
船尾甲板上,弦月如钩,洒下点点清辉。
“无相无形…”
与前面的喧嚣不同,这里一片寂然,李渔盘坐在蒲团上,双掌搭于膝盖,五心向天,运转小无相功,丹田里,赤鼋白珠带来的最后一点暖流渐渐被吸纳。
次日天明,第十枚‘菩提叶’成形。
“十年本源内力!”
李渔睁开眼,只觉一阵神清气爽,他走到船尾,看着江面上拖出白浪尾巴,举目四顾,晨曦间,大江两旁山岭起伏,心潮随之磅礴。
“能实打实修炼出十年本源内力,也算是江湖上的一方豪强了,但想站得更高,在天下武林潮头立足,本钱却还不够……”
“李教主,早啊。”
王语嫣从船舱房间里出来透气,脸色略显憔悴,水上颠簸,加上挣脱樊笼的新奇,下半夜才睡踏实,她本来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没想到还有早行人。
李渔转身看向她,忽然开口道:“王姑娘,这算我们第二次见面了。”
王语嫣眼神微怔,她当然明白,李渔说的不是昨天、今天,而是曼陀山庄那一夜,自己原本打算装作不知道,免得对方尴尬。
既然主动道破,她也觉得轻松许多。
“没有你们,那夜我和陈妈妈都难逃严如花毒手,我心里一直很感激,这件事,我谁也不会告诉的。”
李渔笑着点头,她是个聪明的姑娘。
昨日用出落魄指后,回到船上,见王语嫣神色异样,心里便明白了。
有些事,说破无毒。
“我们当夜闯入曼陀山庄,目的算不上单纯,出手相救,本是形势所迫,也得了‘落魄指’作为酬劳,两不相欠,你无需再挂怀。”
王语嫣轻轻点头。
她明白对方的意思,一码归一码。
天边飞过一只白鹭,沿途有村庄炊烟升起。
李渔见话已经说开了,干脆取出那本‘落魄指法’来请教。
王语嫣惊讶道:“这么久了,你才炼成第一式?”
李渔脸色顿黑,他倔强地抬起头,假装没听见。
很久吗?
这种上乘武功,两个月炼成巨浪指,不说尊一声天才,怎么也算不上慢吧?
“我写这些批注,只用半天时间,许是太简略了,有的地方,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看这里,一息之间,豹突穴推气三回,才能使劲力精纯,聚集食指,不会溃散,你只推一回,当然觉得无力…”
“还有这里…”
李渔暗自推气实施,果然疑难顿消,他好奇道:“你未习武,为何能对经脉运气了解得如此细致入微?”
王语嫣神色微怔,沉默片刻后道:“有些东西,好像自然而然就明白了,我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不过能帮到表哥,我就很高兴了。”
李渔无言以对。
这简直是天生的武道胚子,老天爷跪着喂饭吃那种。
她看上去好像还很不高兴一样。
王语嫣似乎不想思虑这个问题,指着落魄指秘籍,道:“知其然,方能知其所以然,李教主,你想真正炼成落魄指,应该要了解这门武功的来历,创造这门武功之人的心境。”
李渔听完这番话,彻底服气了,对方在武道上见识,高出自己不是一星半点,他只能虚心请教,趁着这段时间,能多汲取一点算一点。
“不知这门武功是何来历?”
王语嫣道:“落魄指是郑国公柴永奇所创。”
李渔惊讶道:“后周末帝一脉?”
王语嫣轻轻点
头:“所谓‘落魄’,便有两层含义…”
李渔心里明白了几分,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大抵与慕容氏的‘参合指’一样,落魄帝王幽愤中所创的武功。
“巨浪、鼎鸣、金鼓、胆寒,落魄…”
“正对应柴氏征伐天下、得国,失国,各个阶段,不同心境,说白了也很简单,气由心发,你若能细细体悟,很多东西,就能一通百通了。”
“气由心发…”
他修炼小无相功时,就有这种感觉,却不能用这么鲜明的话来概括,人活一口气,练武练的也是一口气,气由心发,心是源头,至于穴窍、经脉,都只是枝叶……
李渔道:“心里明白,所以一通百通…”
王语嫣笑着点头,能这么快想明白,悟性天赋也算不错了。
二楼舱房里。
“小姐以前待在湖岛上,足不出户,心里眼里只有表少爷。”
陈萍悄悄站在窗前,偷偷看着甲板上的白衣青袍,美人如玉剑如虹,两人并肩而立,自有一种赏心悦目,她眼里闪过缅怀之色,许多年前,也曾见过相似一幕
“虽说以指点武功为护送酬谢,但小姐对他,好像还是有点不同…容貌、年龄,倒也相配,只是家世低了些,将来若是入赘,刚好合适。”
这种念头,心里想想便罢了,若是说出来,就逾越主仆本分了。
“小姐看着柔弱,但骨子里十分执拗,否则也不会干下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来,偷偷跑出曼陀山庄,去大理找表少爷,若教夫人知道…”
她微微摇头,说到底只是有些看不惯,表少爷平时对自家小姐爱答不理的样子,并不真觉得,小姐会因此移情于别的男子。
“可惜,太快了啊…”
陈萍慢慢关拢窗户,走到床前,解开领口,低头看去,青色条斑如同瓜藤一样,短短两月,已经从胸口延伸至脖颈处,毒入骨髓,非药石可疗,只是拖时日罢了,还得忍受钻心刺骨的疼痛。
她心里有些遗憾,可惜自己不能看着小姐出嫁了。
“陈妈妈…”
外面传来王语嫣的声音。
陈萍连忙系好领子,敛去脸上的痛苦之色,笑着迎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