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叔叔一家带着爷爷奶奶进来了。
包厢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热浪卷着说话声涌了进来。
林建军走在最前面,手里搀着奶奶的胳膊。
赵丽跟在后面,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明显刚吹过,蓬松地搭在肩上。
林浩跑在最前面,进门就喊了一声:
“伯伯!”
林建国站起来迎上去,先扶住奶奶的手:
“妈,您慢点坐。”
又朝林建军点了点头:
“建军,来了?
坐坐坐,都坐。”
奶奶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爷爷坐在她旁边,拄着拐杖,脸上带着笑,环顾了一圈包厢,嘴里念叨着:
“这地方不小,坐着舒服。”
林建军在奶奶旁边落了座,赵丽挨着他坐下,林浩则在圆桌边上蹦了两下,被赵丽拉了一把按到椅子上。
服务员又端了两壶茶进来,给新到的几位都斟上。
赵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落在桌上那两本菜单上,顺手拿起来翻了两页,然后“啧”了一声:
“哥,你这地方选得挺好啊,徐记海鲜,我听人说这儿的龙虾不错,就是贵了点儿。”
她说着把菜单放回去,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不过哥你难得请一次客,肯定得挑好的地方,是吧?”
林建军在旁边接了一句:
“哥买新车了,高兴嘛,请咱们吃顿好的,应该的。”
“对,说到新车。”
赵丽顺势把话题接了过去,往前探了探身:
“哥,你买的是帕萨特吧?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门口停了一辆深棕色的,大众标,应该就是那辆?”
林建国端着茶杯,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姑林爱华己经在旁边接上了话:
“我刚也说了,帕萨特现在降价降得厉害,十几万就能拿下,性价比是真高。”
赵丽点了点头,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一些,声音里带着那种刻意拔高的真诚:
“可不是嘛,帕萨特这种车,皮实耐用,开个十年八年都不带大修的。
哥你买这个车可真是买对了,不像有些人,死要面子活受罪,非要贷款买什么BBA,每个月还车贷还到哭。”
她说着,看了林建军一眼,林建军没接话,低头喝茶。
“而且啊!”
赵丽继续往下说,语气里那股子热情劲儿带着明显的表演成分:
“帕萨特在咱们这圈子里也算拿得出手了,哥你平时就是上下班、买菜、接送一下小阳,完全够用了。
这车不张扬,低调,适合你们家。”
她特意在“你们家”三个字上加重了一点语气,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种“我可没说你们穷,但帕萨特确实就是你们的天花板了”的意思。
林爱华在旁边也点了点头,接了一句:
“是啊哥,你现在买这个车,真挺好的。
我们小区有个邻居也买的帕萨特,开了五六年了,一点毛病没有,省心得很。”
她丈夫老吴也在旁边附和:
“帕萨特确实稳,德系车底盘扎实,比那些日系车强。”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帕萨特夸了好一通,每一句都在说这车好,但那语气里的潜台词清晰得像写在纸上一样:
帕萨特己经是林建国这种家庭能负担得起的顶配了,再往上就不是他消费得起的了。
赵丽夸完最后一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
就在这时候,包厢门又被推开了。
大姑林爱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皮包,身后跟着李来来。
李来来今天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手机捏在手里边走边看,进来之后才抬了一下眼皮,喊了一声“舅舅、舅妈”,就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继续低头刷手机。
林爱兰走得慢一些,目光先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圆桌上摆着的几份菜单上,笑了笑说:
“哟,都到了?
就等我们了?”
“姐来了?
坐坐坐。”
林建国站起来招呼她。
林爱兰在主桌旁边一个空位上坐下,把皮包放在腿上,先跟奶奶打了个招呼,又看了陈秀芬一眼:
“秀芬今天穿得精神,这件衣服好看。”
陈秀芬笑着应了一声,心里想着大
姑平时可难得夸人。
林爱兰坐下之后,端了杯茶喝了口,目光不经意地往窗外飘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林建国:
“哎,建国,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
我在走廊那儿就听到你们在说什么帕萨特什么的。”
“哦,在说哥的新车呢。”
赵丽抢着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给你解释一下”的殷勤:
“哥买了一辆帕萨特,十几万,挺好的。
我们正夸呢。”
林爱兰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她扭头看了赵丽一眼,又看了林建国一眼,然后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
“什么帕萨特?
门口那辆新车是辉腾啊。”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赵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爱华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老吴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林建军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
林爱兰看着他们那个反应,笑了一下,补充道:
“我进来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车尾标的字母是PHAETON,辉腾,大众的旗舰轿车。
V8起步的发动机,高配十二缸,全手工装配,落地最少一百多万。”
她顿了顿,看着赵丽:
“你们说的帕萨特,跟那个车长得确实有点像,但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赵丽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嘴角抽了一下,干笑了两声:
“辉……辉腾?
我说呢,刚才看那车就觉得好像比普通的帕萨特高级不少,原来是辉腾啊。”
她搓了搓手:
“那车看着确实气派,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我还在想怎么这辆帕萨特跟平时见的不太一样。”
林爱华也赶紧接话:
“对对对,我刚才路过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还跟老吴说呢,这车看着怎么这么高级,原来是辉腾。
难怪,难怪。”
她丈夫老吴在旁边用力点头:
“辉腾,那是好车,比帕萨特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赵丽脸上的尴尬己经快藏不住了,她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睛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重新看向林建国,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突然想明白了”的笃定:
“哥,那辆辉腾是别人停那儿的吧?
你的车是不是停别的位置了?”
林爱华也反应过来了,跟着点了点头:
“对哦,哥你说买的是帕萨特,那门口那辆辉腾肯定是别人的车。
我刚才还在想呢,哥买了新车肯定得开过来,那辆辉腾那么高级,也不像是咱家的车。”
赵丽“哦”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轻松:
“我就说嘛,哥怎么可能买辉腾呢。
哥你买帕萨特就己经挺好的了,辉腾那种车一百多万,那是老板开的车,咱们普通人不合适。”
她说完看了林建军一眼,林建军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林爱华也接了一句:
“哥你也真是的,刚才怎么不说那辆辉腾不是你的呀?
让我们误会半天。
这有啥不好意思说的,又不是自己的车,大大方方说清楚就行了嘛。”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替你着想”的关切,但那关切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优越感:
“再说了,新车买了就行,帕萨特也挺好的,非常适合你们家日常代步。”
赵丽在旁边用力点头:
“可不是嘛!
哥你们家现在又是供小阳上大学,又要养车,买帕萨特己经很合理了。
辉腾那种车,不是咱们这种家庭该考虑的。”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那种车啊,得是真正有钱的人才买,有钱还得低调,不张扬,才配开辉腾。
哥你这种性格说实话还挺适合辉腾的,要是真有钱了,买一辆也不违和。
但是现在嘛,帕萨特就挺好。”
林爱华跟着笑了起来:
“对啊哥,你低调,不开那种张扬的车。
辉腾就是给低调的有钱人准备的,一般人买了也撑不起来那个气场。”
她说着摇了摇头:
“这种车咱们看看就行了,真买还是算了。”
林爱兰坐在旁边,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看着赵丽和林爱华你一嘴我一嘴地
说着,嘴角浮起一点微妙的笑意,但没有接话。
包厢里几个人围着那辆辉腾又夸了一阵,从“漆面做工”夸到“底盘质感”,又从“底盘质感”夸到“低调的奢华”。
每一句都带着一种“这种车咱们配不上但确实好”的感慨。
赵丽说得最起劲,像是不把刚才认错车的尴尬彻底洗刷干净就不罢休。
林建国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听着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那辆“门口别人的辉腾”。
他嘴角那个弧度从一开始就没放下来过。
而且随着议论的深入,那个弧度越来越明显,从微微翘着慢慢咧开,最后变成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沉甸甸的车钥匙,放在桌面上。
钥匙上那个银色的VW标志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其实吧。”
林建国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他从没有过的从容:
“那辆辉腾,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