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愣住了!
围厂?
米丰洋行的人,把厂门给围了?
那个来报信的年轻工人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把话说清楚:
“七八辆车!”
“全堵在大门口,车灯开着,把门口照得跟白天一样!”
“一群洋行的人,站成一排…”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瞥了眼不远处的哈珀,最后才开口道:
“领头的,就是刚才被拦在门外的那个洋人!”
“扯着嗓子喊,让咱们厂里把人交出来!”
话音刚刚落下。
工人们脸色全变了。
下一刻,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哈珀身上。
是这个洋人叫来的?
前脚进厂,后脚就有人围门?
哪有这么巧的事!
刚才那些带着好奇的眼神,此刻,扎得人生疼。
那年轻工人往前跨了半步,挡在检测台前。
台上,摆着刚出来的胶。
……
哈珀彻底傻眼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片刻后。
一股火,从心底首冲脑门!
他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才压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shit!”
“那个蠢货,到底想干什么!”
他来龙国,是来看工厂的。
是来弄清楚真相的!
可现在,科尔曼这一闹,他在这些龙国工人眼里,成了什么人?
带着人来砸场子的米国人!
他刚刚才亲口说过,科学无国界。
转眼,自己所谓的同胞,就把人家的厂门给堵了!
这张脸,往哪搁?
哈珀猛地转向郑国梁,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抖:
“郑先生,这不是我的意思!”
“我去处理!”
翻译飞快地转述。
郑国梁神色平静,看了哈珀一眼,没接话,他先转过身,对身边的工人交代:
“都回岗位。”
“机器,不能停!”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咬着牙,一个接一个跑回工位。
轰隆隆!
机器声再度开始轰鸣。
郑国梁又看向几个正往门口赶的人,声音不高,却听得清楚:
“谁都不许先动手。”
哈珀听着翻译转述,愣了一下。
不许先动手!
这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过狠话,但身上透露的,是自信,是不怕事!
……
厂门口。
七八辆车一字排开,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洋行职员,还有雇来的保镖,站成一排。
滴滴!
喇叭声一声接一声,科尔曼站在最前面,他吐出一口烟,扯着嗓子喊:
“我们是来保证哈珀教授安全的!”
“立刻把人交出来!”
门里。
门卫,还有闻声跑出来的工人,站成了一排。
几个还没走的送饭街坊,手里还拎着空篮子,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也自觉地,站到工人身后。
一个大娘攥着篮子把手,个子矮,却把腰挺得笔首!
科尔曼扫了一眼门里那一排人,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车和人。
脸上满是得意!
在这片土地上,米丰说要接的人。
谁拦得住?
三十年来,哪一回不是这样?
刚才被拦在门外的那口气,他今晚,非要找回来不可!
就在这时。
哈珀出现在了门口。
科尔曼眼睛一亮,立刻张开双臂,大步迎了上去:
“教授!”
“您没事吧?我们来救您了!”
哈珀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那七八辆车,又看了一眼门里那一排人。
他强压着火,声音压得极低:
“科尔曼。”
“你在干什么?”
科尔曼还没听出不对,反倒一脸委屈,连忙开口道:
“他们把您一个人关在里面这么久,谁知道会…”
“走。”
只有一个字,声音中透着一股冷意。
科尔曼一愣,随即,他以为自己赢了。
他得意地朝手下一挥手,转身上车前,还冲门口工人扬了扬下巴。
那意
思,再明白不过。
看见没有?
人,我接走了!
可哈珀却在车门前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向站在门里的郑国梁。
“郑先生。”
“抱歉。”
郑国梁只是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
可就是这份平静,让哈珀脸更烫了!
他宁愿郑国梁骂他两句。
可人家连骂,都懒得骂!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看见门里那一排人,还站在原地。
……
海城饭店。
一桌菜摆得满满当当。
主厨亲自候在一旁,今晚,只为哈珀一个人服务。
科尔曼举着酒杯,脸上得意还没散,轻笑着开口道:
“看见了吧,教授?”
“在这里,只要米丰一句话…”
哈珀没接话,他看着满桌的菜。
菜,是好菜。
可他握着刀叉,一口都咽不下去!
他眼前浮现的是那年轻工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凉透了的馒头,大口大口地啃。
几口咽下去,灌了口凉水,剩下半个往兜里一揣,就又冲回机器旁。
一个凉馒头,一桌山珍海味。
人家在争分夺秒地往前赶!
他们米国人却坐在这里,摆着排场,守着傲慢,安于享乐!
可悲,可叹呐!
科尔曼还在那边滔滔不绝,说着龙国人如何不识抬举,米丰明天又要让谁好看。
哈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哐当!!
他放下了刀叉,只是淡淡开口道:
“我没胃口。”
“先回房间了。”
说完,他起身就走,只留下科尔曼端着酒杯愣在原地,一脸莫名其妙。
……
深夜。
哈珀推开了房间的窗。
远处,几片厂区灯火通明。
一盏,连着一盏。
他想,其中一片灯火下,那台老机器还在转。
那个啃凉馒头的年轻人,大概,还守在阀门旁。
哈珀想起了自己在电台里,说过的那句话。
“这不是偏见,是化学!”
当时,他说得多么笃定。
现在他才知道,那恰恰,就是偏见!
龙国有个说法,叫知见障。
知道得越多,越容易被自己知道的那些东西,挡住眼睛。
他就是被挡住眼睛的那个人!
他算得清设备数据,算得清每一度电。
却没算到,人!
一种能把不可能,硬生生变成可能!
傲慢,才是米国,最大的敌人!
哈珀翻开笔记本。
他一笔一笔,把几年前写下的那句话,重新写了遍。
至少,还要几十年。
然后狠狠划掉,下面只写了一行:
回国以后,要在电台上,为自己的傲慢道歉。
写完,他放下笔,重新望向窗外。
那片灯火里,或许有那么一扇窗。
或许,窗后躺着的,正是他想问,却没来得及问出口的答案。
那份方案,究竟是谁做出来的?
那么旧的设备,却硬生生弄出比米国还高的产量!
那样的方法,该有多先进啊?
哈珀望着满城灯火,喃喃自语:
“真想见一见…”
“那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