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点，陈医生又进来检查了一次，说开到三指了，语气平稳地说了句“进展正常，继续观察”。
窦亭颖听完之后攥着床单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知道她在算。
她自己就是医生，她知道初产妇宫口开全平均需要多久，她知道从两指到十指之间还有多长的路。
她也知道这个时间可能比平均值长很多，也可能短很多，但没有人能告诉她具体是哪一个。
凌晨五点半，陈医生又进来了一次。
内检之后他摘掉手套：“还是三指。比预想的慢一点，但还在正常范围内。别着急。”
窦亭颖点了点头。
陈医生走后她侧过头来看着我，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着。
“吴炎。”
“嗯。”
“你第一次给人缝皮的时候，缝了多久？”
“记不清了。十几分钟吧。”
“十几分钟？”
“第一针。手生，怕扎不好。缝一针停一下看看，再缝下一针。”
她把毛巾换到另一只手里攥着，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一阵宫缩来了，她闭上眼，呼吸慢下来，数到第十二下的时候那阵紧过去了。
她睁开眼呼了一口气，把手伸过来够到了我的手，握了一下。
“你手别抖。”她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你别数我的呼吸。”她说，“你数你自己的。你手在抖，呼吸也不稳。”
“我没事。”
她又闭上眼，等着下一波。
间隔还是六分钟。她攥着床单，整个人弯起来一点，持续了大概五十秒。
呼出一口气的时候嘴唇有点发白。
六点出头的时候走廊里开始有动静了。护士站的交接班时间，有人在说话，推车从门口经过。
陈医生进来查了一次，内检之后说“西指了”。窦亭颖听完之后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翻译过来大概是“才西指”。
从凌晨两点多进医院到现在，快西个小时了，才从两指开到西指。
我伸手把她搭在肚子上的手拉过来放进掌心里。
她的手指凉凉的，搭在我掌心里不动。
过了一会儿下一波宫缩来了，她攥着我的手，整个人绷起来。
我数着她的呼吸，一、二、三、西、五——数到第二十下的时候她终于松下来了。
她的力气比之前大了很多，攥得我手背上的印子从月牙变成了深红色。
七点出头，周医生又来了。这次他检查完之后表情里有一点点变化，虽然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但语气比之前低了一点：“开五指。再观察。”
窦亭颖点了点头。周医生走后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头来看着我，声音很轻：“五指到全开还要多久？”
“不知道。每个人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但是太疼了，我想快点结束。”她攥着床单的手指松开了一点又收紧。
我站起来凑近了一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圈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她伸手够到了我的手，攥了一下。那个力度不大，但很稳。
“你手别抖。”她又说了一遍。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宫口从五指开到了七指。
这个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窦亭颖的宫缩从六分钟一次变成了三分钟一次，每次持续时间也更长了。
她不再数呼吸了，疼的时候整个人弓起来，手攥着我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出来。
我站在床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让她攥着。
九点钟宫口开的差不多了，窦亭颖被推进了产房。
产房在走廊尽头，门是双开的，里面比待产室亮很多，无影灯挂在正中间。
护士把她从推床移到产床上，陈医生在洗手池那边刷手。
我站在产房门口，穿着护士递给我的无菌隔离衣，戴上了帽子和口罩。
窦亭颖躺在产床上，手抓着产床两侧的扶手，肚子顶得高高的，监护仪的绑带还系着。
陈医生走过来站在产床尾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窦亭颖：“宫口快开全了，再坚持一下。我让你用力的时候再用力。”
窦亭颖点了点头。
她的呼吸从刚才那种慢而深的节奏变成了更短促的频次，每次宫缩来的时候她整个身子弓起来，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我在床边站着，一只手
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让她攥着。
她的力气比我预想的大很多，每一次宫缩来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我整个人都被她拽得往前倾了一下。
“吴炎。”她疼得不行的时候喊了我一声名字，声音断断续续的。
“在呢。”
“你别抖。”
“我尽量。”我说。
“吴炎，你个混蛋，让我受这个罪。”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下一波宫缩又来了，她闭上嘴把所有力气都用在跟那阵疼较劲上，手指攥着我的手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陈医生在产床尾端说了一句：“看见头了。再来一次。”
窦亭颖深吸了一口气，把整个上半身从产床上抬起来，憋着劲往下推。
她的脸从白变红再变回白，额头上的汗把枕头洇湿了一块。
我扶着她的肩膀，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陈医生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稳而确定：“出来了。女孩。”
窦亭颖整个人往后倒回产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手松开我，搭在自己肚子上——那个鼓了九个多月的弧度正在慢慢变平。护士把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还裹着白色胎脂的东西放在她胸口。
窦亭颖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抬起手，手指碰了碰她的小脸。
那个小东西皱了一下眉头，嘴张了张，发出一声像猫叫一样的细弱哭声。
窦亭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她没有擦，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指伸到那个小东西的拳头旁边，那个小拳头张开，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指尖。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她的侧脸——她躺在产床上，浑身汗湿，头发乱成一团，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吴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声音很哑。
“嗯。”
“女孩。”
“我看见了。”
“你给她取个名字。”她说。
我站在产床旁边，看着那个攥着她手指的小拳头，看着窦亭颖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
“吴念。”我说，“念亭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