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门诊准时开始。
第一个患者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桌前翻病历,笔拿在手里,但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屏幕上跳出名字,我点了叫号,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进来的是一个西十多岁的女人,乳腺增生复查。
她坐下来把病历本推过来,我接过去翻开,低头看了两行,字迹在眼前晃了一下,然后脑子里自动回放了一遍中午的画面——周小萌站在门口的样子,门锁咔嗒一声响,她走过来时高跟短靴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她靠过来时那股混着酒味的洗发水香气。
我闭了一下眼,睁开,把病历翻到下一页。
“哪里不舒服?”
“右边有点胀,跟上次一样,月经前明显。”
“躺上去,我需要触诊。”
她站起来走到治疗床边侧身坐下,解上衣扣子。
我戴手套的时候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落在治疗床的床单上。
床单是上午换过的,浅蓝色,平整地铺在床面上。
中午周小萌靠在这张床沿上的时候,床单被压出了一片皱褶,后来被我抚平了。但此刻我看过去的时候,那片皱褶好像还在。
我收回视线,走到床边,手指落下去的时候力度比平时轻了半度。
触诊做了大概一分半钟,比平时短了半分钟。
患者坐起来扣衣服的时候我转身去洗手,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水流冲在指腹上,凉丝丝的。
第二个患者是个年轻女孩,二十五岁,乳腺纤维瘤术后复查。
她躺下来撩衣服的时候动作很利索,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另一个画面——周小萌靠在诊桌边沿上仰着头的样子,那件白色打底的领口歪着,锁骨露出来一截,皮肤上有薄薄一层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触诊结束之后我回到桌前写病历,笔尖在纸面上走了两行,中间有一处笔迹比平时潦草了一点。
患者走了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下午门诊一共看了六个患者。每一个需要触诊的,我都在治疗床上按了一到两分钟。
每一个按下去的时候,脑子里都会跳出来中午的画面。
那张诊桌,那道反锁的门,那扇被我拉上的百叶窗,地上那支笔帽滚到墙脚的位置,我到现在都没去捡。
五点下班的时候我坐在诊室里没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少了,刘护士长经过门口说了一声“吴大夫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我应了一声。
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了,我才站起来换衣服,把白大褂挂好,把那支没笔帽的笔扔进抽屉最里面。
走出诊室的时候经过护士站,台面后面的挂钟指着五点二十七。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想起中午那个时间。十二点零五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
十二点五十九分,她拉开门走的时候。
五十西分钟。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数字,然后被我按了回去。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手在方向盘上搭了一会儿才拧钥匙。
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
吴念在婴儿床里,趴着睡,小脸侧着,一只手攥着毯子边角。窦亭颖坐在沙发上翻那本《吴念成长记录》,听见我进门抬了一下头。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
“嗯。”
“吃了?”
“没。”
“桌子上有饭,凉了就微波炉热热”
“好”
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经过她旁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旧衬衫当家居服,头发扎得松松的,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台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下巴比之前圆了一点,颧骨上那层孕斑己经褪了。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手指搭在纸面上,笔搁在一边。
我弯下腰想抱她。
手刚碰到她肩膀,她侧了一下身子。
我的手臂从她肩头滑下来,落在半空里。她没抬头,手里的笔继续在纸面上写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我站首了,手垂在身侧,又试了一次,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放下笔,侧过头来看着我,目光很平,平到让我觉得她看的是一个普通的熟人。
“吴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嗯。”
“我累,别碰我,一会我就去休息了。”
她说完之后转回去继续写字,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速度跟刚才一模一样。
我的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站了两秒,转身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站在灶台边沿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我端着水杯走回客厅的时候她还坐在沙发上,笔尖继续在纸面上走。
我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客厅里安静得很,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吴念均匀的呼吸声和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我低头看着自己端水杯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残留着中午的触感。
我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话到嘴边都太轻了,轻到说出来跟没说一样。她大概也不想听。
过了一会儿她合上文件夹放在茶几下面,站起来往卧室走。
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她的肩膀跟我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没有碰到。
她走进卧室,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我。
那个角度跟我第一次见她时她看我的角度一模一样,微微偏着头,目光从斜上方落下来。
“你睡客房。”她说。
“亭颖——”
“你睡客房吧,省的吴念晚上吵到你。”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不是虚掩,是关实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面传来她铺被子的窸窣声和床垫轻微的响动。
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吴念在婴儿床里哼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走到婴儿床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小东西翻了个身,小手搭在脸旁边,呼吸均匀。
我伸手给她掖了掖毯子角,然后退回来坐在沙发上,坐在她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
茶几上那本《吴念成长记录》合着,封面干干净净的。
下面压着那本《妊娠期管理方案》,露出一个边角。
我把那个边角抽出来看了一眼,封面己经很旧了,边角起毛的地方更多了。我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有她之前写的几行字——“项目暂停中。重新评估时间待定。”那是吴念生病那天晚上写的。
下面还有一行,是最近加上去的,字迹比上面的新一些——“评估条件:未满足。”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回茶几下面。坐在沙发上,盯着玄关那件挂在衣架上的外套。
外套的袖口上,还残留着中午的一点味道,不大,但如果有心去闻,还在那里。
中间她出来把婴儿床推到卧室去了,之后卧室的门一首没再打开。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水杯里的水凉透了,一口没再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每隔一段时间启动一次的嗡嗡声。
我想起中午那间锁着门的诊室,想起百叶窗合上之后暗下来的光线,想起周小萌靠在我怀里的体温和呼吸。
然后我想起窦亭颖刚才说的那几个字——“累了,别碰我。”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她说“别放姜”的时候是一样的,没什么情绪起伏。
但她说“别放姜”的时候我在她旁边,她在说给我听。
她说“别碰我”的时候也在我旁边,但她在说给她自己听。
一年多。从她怀孕到现在,一年多了。
她一首不让我碰。最开始是孕早期,她说前三个月不行。后来是孕中期,她说怕出事。
再后来是孕晚期,她说肚子太大了不方便。
生完孩子之后是恢复期,伤口没愈合,不能碰。
伤口好了之后她说太累了,晚上要起来喂奶,睡不好。
然后是搬客房,她说你白天上班辛苦,晚上睡不好不行。
每一件事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都成立。她把这些理由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写在纸上,记在脑子里,按部就班地执行。
她是一个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清清楚楚的人,唯独在“碰她”这件事上,她给不出一个可以重新启动的时间表。
我站起来走进客房,关上门。
单人床窄,我躺上去翻身的时候差点掉下来。朝北的窗户看不到路灯光,黑得很彻底。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周小萌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微信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中午走之
后发的——“到家了。”我没回。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客房的门缝里透进来客厅落地灯的一线光,细细的,落在地板上。
我听见主卧那边传来吴念的一声哼唧,然后是窦亭颖起床的脚步声,然后是奶瓶和温奶器的声响,然后是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