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铁栅栏门被缓缓推开。
暗红色的铁锈渣子簌簌往下掉。
砸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片绿得发黑的爬山虎映入眼帘。
藤蔓死死缠着斑驳的红砖墙。
院子中央，那座黄色的塑料滑梯裂了一道长长的大口子。
滑梯底下的沙坑长满了齐膝高的杂草。
几只麻雀在草丛里翻找着草籽，听到铁门的动静，扑腾着翅膀飞上砖墙。
阳光毫无遮拦地砸在院子里。
空气中透着一股野草和陈年霉味混合的气息。
沈小妹松开沈渊的手。
跑向那个破滑梯。
白色的板鞋踩倒了一片野草。
“哥！滑梯还没拆！”她转头喊了一声。
高马尾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女孩眼底亮晶晶的，透着回家的高兴。
沈渊站在铁门边。
黑色的纯棉短袖被汗水洇湿了后背。
他没往前走。
目光扫过滑梯旁边的那个生锈铁架。
当年为了护着从架子上摔下来的沈小妹，他的左胳膊就是磕在那根铁管上断的。
门外。
柏油马路上的热浪烤得空气扭曲。
几十名龙盾小队的便衣特工散布在周围。
伪装成送水工和环卫大爷。
目光像雷达一样刮过红砖墙外的每一个视觉死角。
陆轻羽穿着白T恤，靠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上，右手始终插在挎包里。
沈渊收回视线，迈步走进院子。
“咣当！”
正前方的平房门口。
纱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掉了瓷的白铁脸盆砸在水泥台阶上。
脏水泼了一地。
老院长站在台阶上。
她七十多了。
满头白发乱糟糟地用黑发卡别在脑后。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驼得像张弓。
老太太双手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渊。
嘴唇哆嗦着，脸上的核桃纹挤在一起。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壑往下淌，滴在蓝布褂子的领口上。
沈渊快步走过去。
双手一把托住老院长的胳膊。
老太太干瘪的手指反抓过来，死死抠住沈渊的小臂。
指甲掐进肉里，力气大得惊人。
“小渊……”
老院长声音嘶哑，漏着风。
“他们说……说你在外头干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上个月，市局的局长亲自带人来院里。”
“把你的档案全提走了。说国家要保护你。”
老太太一边哭一边用粗糙的手背抹眼泪。
“我以为你犯事了。”
“后来电视上天天报那个找金矿找导弹的神仙。”
“我一看那身形，就是你啊！”
沈渊喉结滚了两下。
鼻腔深处泛起一股酸涩。
他咽下喉咙里发硬的干沫。
“没犯事。给国家干点活。”
他声音压得很低，拍了拍老太太满是硬茧的手背。
“我带着小妹回来了。看看您。”
院长办公室。
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作响。
扇叶上积着厚厚的黑灰。
屋里闷热。
老院长没倒水，也没拉椅子。
她首接走到墙角那个红漆剥落的五斗橱前。
双手抓住最底层的抽屉把手。
木头轨道受了潮，卡死了。
老太太咬着牙，身子往后倾，用力猛拽了两下。
“咔啦。”
抽屉拉开。
扬起一阵刺鼻的灰尘。
沈渊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樟脑丸味道，混杂着陈年的霉味。
老院长弯下腰。
从抽屉最深处，抱出一个印着牡丹花的老式铁皮饼干盒。
盒子表面糊满了一层黏糊糊的黑垢。
边缘全被铁锈封死了。
她抱着铁盒，转身走到破木桌前。
把铁盒重重放在桌面上。
“你现在的身份，国家护着。”
老院长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个铁盒，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
“这东西，我敢给
你了。”
沈渊的视线落在牡丹花铁盒上。
呼吸微微一滞。
心跳在胸腔里漏了一拍。
指关节因为握紧而泛出青白色。
“这是什么？”沈渊嗓音干哑。
“二十年前。”
老院长枯瘦的手指抚摸着生锈的铁皮边缘。
“腊月二十三。下着冻雨。”
“半夜两点，院子的大门被人撞开了。”
老太太咽了一口唾沫。
“风太大，把屋里的煤炉子都吹灭了。”
“一个男人摔进堂屋。”
“满身全是泥水。血腥味冲天。”
沈渊双眼布满红血丝。
死死盯着老院长的嘴唇。
“他穿件黑风衣。”
“左边大腿上插着一截生锈的钢筋。”
“右手没了三根指头，断口全是黑血，血顺着袖管往下滴。”
“把地砖全染红了。”
老院长身体剧烈发抖。
二十年前的惨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她的脑子里。
“他一句话都没喊疼。”
“怀里死死抱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包里就是你。”
“你当时才几个月大，连哭都不会哭，脸冻得发紫。”
沈渊觉得手脚冰凉。
三伏天的热风从窗户吹进来，吹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
“他没说你是谁。”
老院长声音打着颤。
“也没说他自己是谁。”
“他把这个铁盒塞进襁褓里。”
“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黑漆漆的枪。”
“拿着石头，把枪管砸得稀烂，扔进后院的水井里。”
“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老院长盯着沈渊的眼睛。
“‘不管谁来查，都说是在路口垃圾桶捡的。留着他。’”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一瘸一拐地翻过后墙，钻进冻雨里。”
“第二天早上，市里拉满警报。”
“后巷发现一具男尸，脸被酸水毁了容，指纹全被切了。”
“警察来院里问话，我照着他说的撒了谎。”
老院长指着桌上的牡丹花铁盒。
“这盒子。”
“我锁在柜底。一锁就是二十年。”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吊扇发出的吱呀声。
沈渊伸出双手。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铁锈。
锈粉沾在皮肤上。
他一把将铁盒拽到自己面前。
木桌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
盒盖咬得很死。
沈渊大拇指死死扣住铁皮边缘。
手腕的青筋暴起。
猛地向上发力。
“嘎啦——”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生锈的铁边被硬生生掰弯。
一圈红褐色的锈粉炸开，扬在闷热的空气里。
盖子掀开了。
没有饼干。
没有信件。
盒底垫着一层发黄的破棉絮。
棉絮中央。
躺着一块发黑的银制长命锁。
氧化层把银面糊得死死的。
锁面上刻着两个字，被锐器划得稀烂，根本认不出笔画。
在长命锁下面。
压着一张照片。
沈渊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捏住照片的一角，慢慢抽了出来。
这是一张黑白老照片。
相纸严重泛黄，布满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照片的边缘被火烧过。
剩下焦黑的碳化锯齿，散发着微弱的灰烬气味。
画面里是一男一女。
穿着老式的厚重军大衣。
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松树林。
男人怀里抱着一个裹着毛毯的婴儿。
沈渊的目光刚落在那两道模糊的人影上。
脑颅深处。
休眠了整整两天的【天网神探】系统。
突然毫无预兆地活了。
就像一颗深水炸弹在脑神经上首接起爆。
一股狂暴的电流瞬间击穿大脑皮层。
“嗡——”
刺耳的蜂鸣。
尖锐的防空级系统警报声，瞬间撕裂脑膜。
沈渊眼前一黑。
牙齿狠狠
咬碎了下嘴唇的死皮。
浓烈的血腥味灌满整个口腔。
视网膜上。
血红色的警告代码像海啸一样冲刷下来。
首接锁死了那张烧焦的黑白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