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今晚宿在了书房。
他说有公务未处理,怕耽搁了阮明珠休息,差英祁来抱被褥。
英祁是英歌的亲兄弟,生的一张白净面皮,笑起来嘴角两个酒窝可爱的紧,他模样讨喜,人也伶俐:“主子说了,手下案牍多,怕是得熬到半夜,怕打搅少夫人歇息,这才差小的来抱被褥。”
阮明珠自然是欣然应允,还特意叫巧翠收拾了床最厚的被子给他带着。
甚至还贴心嘱咐:“书房怕是不如春和堂暖和,夜里记得多给小公爷添几个火盆。”
英祁抱了被子,笑容却僵了。
他已经能预料道自己把被褥抱回去,沈砚舟是个什么表情了。
“少夫人可还有什么嘱咐的?”英祁挣扎:“例如今晚请主子来春和堂用膳之类的?”
“应当是没了的。”阮明珠笑意温柔,“起风雪了,也不好叫他奔波,今日就不请小公爷回来用晚膳了,晚间给他送盏参汤过去,补补身子。英祁小哥是还有什么事吗?”
英祁摇了摇头,抱着被褥走入风雪中。
“姑娘跟姑爷新婚,这就分居两处了吗?”明嬷嬷是昨日从庄子赶来的,她是阮明珠的乳母,在阮府伺候了许多年了,原本该同阮明珠一起进府的,奈何前段时候去庄子探望夫婿时染了风寒一直病着,也就没来,如今病好了,自然也就进了府。
明嬷嬷皱眉:“姑娘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允了,您该想法子把夫君留在自己屋里才是。”
阮明珠有些想笑:“他是去办公务,又不是鬼混胡闹,我自然是放心的。”
说一千道一万,他有公务在身需要忙碌,若她拘着人不叫去,岂不是不识大体?
“等会劳烦嬷嬷炖一盏参汤。”阮明珠翻着手里的话本子,不紧不慢道。
“姑娘仔细伤眼!”天色渐渐暗了,明嬷嬷又点了两盏灯,拿到阮明珠身侧,试探问:“那这参汤,姑娘可要亲自送去书房?”
“叫白芨送去吧。”阮明珠头也没抬,翻着书页看的认真。
明嬷嬷叹了口气,轻声劝慰:“这怎么成,还是姑娘自己送去显得郑重!”
阮明珠抬头,温柔一笑,并不把这当回事:“这有什么的,外头天寒地冻,说不定小公爷还担心我怕我冻着呢。”
明嬷嬷透过琉璃窗看向外头,鹅毛似的雪花纷纷扬扬坠下,偌大庭院已经染了一层白霜。
她叹了口气,没了法子:“白芨这丫头毛手毛脚,还是我亲自去送吧。”
书房里,沈砚舟端坐案前处理着公务。
书房不及春和堂,明明四处都封了,可总觉得有冷风丝丝缕缕灌进来,直往人骨头缝儿里钻。
英祁抱着一床厚被褥,肩上霜雪还没化:“主子,被褥抱来了。”
沈砚舟自案牍里抬眸,英俊的面皮似乎也被霜雪凝住了,他视线扫过那床大红喜被,上头鸳鸯戏水的图样还栩栩如生。
“少夫人怎么说的?”他低着头,握着笔杆的指节微微发白。
英祁把被褥放在火盆边烤,想着驱驱上头的冷寒之气。
他没抬头:“少夫人说了公务是正事,耽搁不得,怕冻着主子,让小的一定记得给您在屋里多添几个火盆。”
“咔哒——”一声,方才还好端端握在沈砚舟手里的紫毫笔毫无预兆的断了。
墨迹洇在指腹上,沈砚舟面无表情的拿帕子擦拭:“还有别的话交代吗?”
“哦!还特意叫人收拾了一床最厚的被褥给您送来。”英祁抖了抖手里的被褥,面不改色心不跳:“瞧瞧!少夫人多疼您啊!”
英歌在旁边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咳咳咳——”
他这个好弟弟,还真是一手睁眼说瞎话的好本事。
明知主子已经快被气死了,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扁的说成圆的,叫主子发作不了。
“少夫人还说了,晚间会给您送参汤来。”英祁烤完火,驱散被褥上的寒气,这才想起临走时阮明珠说的话,他把被子在罗汉床上铺好,见沈砚舟脸色缓和,朝一旁站着的英歌递了个眼神过去:“若是没别的事,小的们就下去了。”
“嗯。”沈砚舟不动声色的翻看着公文,心中却已经泛起涟漪。
等会她来送参汤,他便趁着送她回春和堂的借口留宿。
门外,英歌难道夸奖了英祁一次:“好小子,这厉害嘴皮子是怎么练出来的,也教教哥哥我,三两句说的主子发不出火来!”
沈砚舟是有公务不错,可以不至于宿在书房里。
所谓的宿在书房不过借
口,一切都是因那崔家人而起。
英歌虽然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事,可却知道沈砚舟不喜崔决,如今的做派......
叫什么来?
英歌想了会儿,脑中灵光乍现:“主子这是吃味了!想叫少夫人哄哄他!”
他憋不住笑:“谁曾想少夫人压根不搭理他这岔,痛痛快快把被子就给主子送来了!”
英歌笑完,又道:“幸亏是等会儿少夫人要给主子送参汤来,这事儿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主子怕是得活生生气死。”
英祁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葵花子来磕,看着漫天纷扬的大雪,幽幽叹了口气:“今晚少夫人怕是不会来了。”
英歌一愣,忙追问,可英祁只是摇了摇头,仰头看着纷扬的大雪。
沈砚舟在书房等到戌时,门扉终于被叩响。
他深吸了口气,拿过一旁书册做掩,这才出声道:“进来吧。”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明嬷嬷。
明嬷嬷把食盒放在书房正厅中的小案上:“姑娘说了,姑爷忙于公务,但也要爱惜身体,特意差老奴给您送盏参汤来。”
沈砚舟脸色一寸寸灰败下来,明嬷嬷说完,见他迟迟没有回应,壮着胆子抬了头,只见沈砚舟目光沉沉盯着那盏参汤,脸色绷得极紧。
“姑爷?”明嬷嬷有些忐忑,轻声问询:“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沈砚舟又恢复了那温润和善的神情,仿佛方才只是明嬷嬷的一场幻觉,他含笑点头:“多谢嬷嬷。”
明嬷嬷收了食盒退下,屋里又只剩了他一人。
那盏参汤还冒着热气,沈砚舟盯着汤盏,鼻尖微微发酸,一种滞涩的闷钝感席卷胸腔,叫他呼吸都吃力起来。
他要宿在书房,她痛痛快快就答应了。
甚至连句话都不曾问过他,他们不是夫妻吗?
她为什么对自己置之不理?
把自己抛在这冷的人骨缝都打颤的破书房里,她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砚舟终于起了身。
余光瞥见那盏已经冷透了的参汤,他端起汤盏,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
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只剩紧绷的寒意,他径直出了门,一身单衣闯进雪里,连遮风雪的伞都没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