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小沈大人走了有小二十天了吧?”廊庑下,崔少初挽着阮明珠的手,二人并肩行着。
今日晨起落了一场雪,虽被打扫过,可青砖石上还是湿漉漉的。
“是。”阮明珠点了下头,“往日他在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这一走倒是觉得院里空落落的。”
崔少初笑她:“你这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谁不知道你家婆母公爹都疼你,既不叫你站规距,也不叫你晨昏定省的请安问礼,甚至隔三岔五就叫你回娘家坐坐,把你宠的跟亲生女儿似的!”
崔少初心里羡慕。
阮明珠嗔怪的看她一眼:“说的好像你家婆母不疼你似的。”
崔少初闻言,极轻的叹了口气。
“怎么?你婆婆给你气受了?”阮明珠问完,又觉得不该,崔少初心思剔透,她听自家母亲说,崔少初向来是把她婆婆哄得服服帖帖的,疼她都来不及。
又怎会给她气受?
“倒也不算是给我气受。”崔少初拍了拍阮明珠的手,眼下只她们两个在,崔少初也不用顾及。
“我前些年生禾姐儿时伤了身子,虽这些年将养回来了,可对于生产一事还是心有余悸。”崔少初叹了口气,“如今禾姐儿已经四岁了,我婆母催着我再生个嫡子,可我这心里,总是害怕......”
这事阮明珠知道,崔少初生禾姐儿时胎大难产,险些母女俱亡,废了好大的功夫才保住母女二人性命,此后崔少初身子一直亏虚。
阮明珠不知如何劝,崔少初夫君是独子,她婆母自然想要个孙儿担起门庭家业,可女子生产又是一道鬼门关,崔少初是吃过苦的,自然怕自己折在这上面。
“那姐夫怎么说?”
问起她夫君,崔少初欣慰不少:“他倒是事事都听我的,我说不要孩子他话都不敢说一句!”
阮明珠笑了声:“只要夫妻同心,一切都好商量。”
说完了自己,崔少初不由纳罕起阮明珠来:“你这成婚也有一月了,你家夫君离京,动辄数月甚至几年,你家婆母就没催你嫡子的事?”
阮明珠摇了摇头,笑开了:“我婆婆那可是一等一的好婆婆,你方才不也说了,她待我跟亲生女儿似的,哪里会催?更何况她儿子远在江南呢,我同谁生孩子去?若是真有了才是惊世骇俗......”
阮明珠声音渐渐降下去,到最后几乎都听不见声音了。
她脸色微变,握着崔少初的手微微发紧。
“怎的了?”崔少初被她这表现吓了一跳,连忙追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阮明珠缓缓看向她,又不知如何开口,两句搪塞过去:“没,没事。”
崔少初看出她不对劲儿来,但阮明珠没说,她也不好多问。
她脸色不好,席面没开就走了,席面结束后,崔少初放心不下,想着如今邵纨宁有阮书昀陪着,想来也不用自己在侧,至于陆时意,更是个不着调的,同他夫君到一处下棋去了。
禾姐儿方才还哭闹,如今阮明珠走了,倒是想念起阮明珠来。
正好崔少初也不放心,干脆抱着禾姐儿去了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里,阮明珠从马车上下来,正好撞见宋知琳与沈知节从南山寺祈福回来。
她神色张皇,下马车时险些被绊了一脚,好在白芨手快,稳稳将人扶住。
阮明珠手下意识抚了抚小腹。
方才与崔少初闲聊,她才想起自己月信迟迟未至,不会真就这么巧。
中了吧?
她又急又慌,拉着白芨匆匆往春和堂去。
宋知琳瞧见自己儿媳妇匆匆过了照壁,心中疑惑:“这明珠从来是个稳重的孩子在,这是遇见什么事了?活像身后有鬼追似的。”
“说的什么胡话,你儿媳妇身后不是咱们两个吗?”沈知节看她一眼,理了理衣裳上的皱褶,虽说他如今上了年纪,可凭自己这张脸,还是能将宋知琳迷得五迷三道的,自然要十分注重仪容仪表。
宋知琳瞪他一眼:“你故意跟我插科打诨是吧?”
沈知节笑了声:“夫人莫怪,我知你忧心儿媳妇,可也别在这里站着吹冷风,先进屋去,等晚间唤明珠过来一问不就全知道了?”
话虽是如此,可宋知琳却放心不下。
她儿子如今不在京中,留人家姑娘自已一个,这就已经很对不住人家了,她这个做婆婆的自然应该多关心些。
“你先回去吧,我去春和堂瞧瞧,别真是出了什么事。”
春和堂里,绛露见阮明珠
匆匆回来,不由一怔:“姑娘不是去贺表姑娘乔迁之喜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席面吃完了?”
白芨摇了摇头,见阮明珠面色凝重,替她答道:“还没吃呢,姑娘忽然想到什么,匆匆回来了。”
“姑娘?”绛露走上前,见她脸色发白,忙递上一盏热茶:“姑娘是想起什么事了?您莫慌,慢慢说,万事都有解的法子。”
阮明珠目光在白芨与绛露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儿,忽地抬手捂住了脸:“你们谁还记得我月信推迟了多少天了?”
这话一出,绛露与白芨均是面面相觑。
“约莫着,推迟了七八日了?”白芨缓缓开口,声音迟疑:“姑娘您该不会是?有了吧?”
这事实在是不好说,白芨回过神来,一脸喜色的催促绛露:“你不是跟芙蓉姐姐学过药理吗,你快给姑娘把把脉,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了小小姐了!”
绛露不敢把脉,她本身就是个半吊子,若是误判了可怎么办?
“还是叫明嬷嬷进来问问吧。”绛露一脸为难:“嬷嬷她生养过,也有经验。”
把明嬷嬷从外头叫进来,明嬷嬷看着屋里无措的三人,有些无奈:“找我做什么!请大夫啊!”
“请大夫?明珠哪里不舒服吗?”宋知琳从外头进来的也巧,刚好听见这话。
阮明珠脸色发红:“倒也不是不舒服,只是......”
她顿了顿,不知如何开口,明嬷嬷到底是生养过的,不像阮明珠面皮这样薄,她替阮明珠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少夫人至今没来月信,我们一时也拿不准,想请个大夫瞧瞧呢。”
宋知琳闻言,吃了一惊,心里不由得怪起自己这个混账儿子来。
她沉了脸色:“我这就差人去请大夫,若是真有了,你也不必忧心,万事都有我在呢,即便是舟儿不在,为娘我定把你照顾的服服帖帖的。”
从外头请了女医来,给阮明珠把了脉。
阮明珠坐在小榻上,身上是宋知琳怕她冷特意给她盖的小褥子,见女医收了搭手的小枕,阮明珠心里焦灼,等着女医的话。
宋知琳也心焦着:“是有了,还是没有?”
那女医轻轻摇了摇头:“少夫人并无身孕,月信推迟也只是因为身子亏虚,气血不足,往后得多将养进补。”
听了这话,阮明珠不知为何竟有些遗憾,宋知琳倒是松了一口气。
倒不是不想抱孙儿,实在是她知道女子怀胎不易,若是夫君不在身侧,于女子而言更是难挨,她不想叫阮明珠吃这份苦。
“你如今还年轻着,也不急着要孩子。”宽慰了阮明珠后,宋知琳起身送女医出门。
崔少初来时,正巧赶上那女医从春和堂出来。
禾姐儿跟在崔少初身边,模样乖巧,好奇的看着远去的女医。
崔少初也跟着望过去。
寻常人家请女医无非是夫人内症或安胎,崔少初眯了眯眼,心道明珠该不会是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