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春和堂已是一个时辰后。
纵使沈砚舟心中情绪倒海翻江,面上也能装出一副八风不动的平静。
阮明珠也早已自己调整好了情绪。
夫妻二人心里各装着一箩筐的委屈,却又在对方面前装的若无其事。
相敬如宾。
是了。
相敬如宾。
“伤可处理过了?”见他回来,阮明珠轻声问。
目光落在他胸膛上,那染了血的衣裳还未更换,这是还没处理过?
从内室翻出金疮药来,阮明珠摆出一副体贴温柔模样:“我帮你上药吧。”
实则心里醋意翻腾,妒意顶着嗓子眼儿往上冒,捏着药瓶的手都发了白。
听见这话,沈砚舟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视线从发顶掠至她眉梢,望进那双清潭一样的眸里,静静的,半分波澜也没有,透着骨子疏离劲儿。
他心忽然沉了下。
沉默的应了声好,绕去屏风后褪下外衫,将染了血的中衣一并脱下来,赤裸着胸膛坐在锦杌上。
伤口处渗出血来,顺着胸膛蜿蜒出一道红痕,他双拳握紧放在膝上,攥紧的指节根本不敢松开,怕一旦松开就克制不住将要决堤的情绪。
阮明珠将金疮药打开,又将上药的工具一并找出来清洗过擦干,回身时目光陡然失了方寸,手里的药瓶险些滑出去。
“你......”
怎么衣服脱得如此之快?
她脚步顿在原地,看着上身赤裸的沈砚舟,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倒不是没瞧过,只是没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这样瞧过。
她清了清嗓,强装镇定的走近。
他上身尽露,身形颀长匀称,莹白的肌肤衬着分明的肩线,肌理紧实,骨肉均匀,胸腹肌肉线条流畅内敛,虽没有武人的壮硕强悍,却自有一番挺拔端方。
独胸前一道狰狞伤痕正往外渗着血,打破了这份温润安然。
他似是觉不出痛,目光平静的望过来,仿佛这伤不在他身上,更是在什么无关紧要的人身上似的。
阮明珠眉心轻蹙了下,手足微僵,定了定神才上前。
“疼吗?”
他眼神不动凝着她,眸底被克制的深色因为她这声闻讯逐渐聚起,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询问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尽数咽了回去。
他不敢问。
若是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
他一定会抓狂的。
于是他装的若无其事,甚至唇角还牵起一抹淡笑:“还好。”
阮明珠看他一眼,轻抿了下唇,到底是没说什么。
她先拿湿帕子将伤处血迹擦去,又捏着软布蘸了些药粉,均匀洒在伤处。
她一边上药,一边观察着沈砚舟的神色,这药粉是军中常用的金疮药,止血有奇效,可疼也是真疼。
当初绛露在馆驿时用这药给她止过一次血,她疼的眼泪都出来了。
可看沈砚舟,仍是那副平静面容。
他是觉不出疼吗?
阮明珠低了低眸,却不敢真当他无知无觉,小心翼翼的用软布擦净血污,将伤处包好了,才去净了手。
沈砚舟沉默的穿衣,方才上药时她指尖所触碰过的地方此刻泛起灼灼热意,不知是否是药粉起了作用。
灼烫的他伤口都开始痛起来。
“你可好些了?”
“好多了。”阮明珠简短的应了句。
他穿戴好衣衫,透过妆镜能瞧见阮明珠的侧脸,肤白发浓,长睫浓密,原本红润的唇瓣此刻微微泛着白,那双清亮的眸里也染上丝疲惫。
她似乎很累。
或许是伤心所致。
指节蜷起,指尖都被攥得发白。
那封信像是一枚石子投入湖里,激起层层涟漪,涟漪一圈圈荡出来,将平静的湖面搅得一团乱。
天色乌沉沉的,忽明忽亮的天光最终被乌云遮盖,黑沉沉的压下来,几乎叫人喘不上气。
西窗没关,轰然的雨势骤然落下,有雨水斜飞进来,打湿了窗边的烛台。
外头疾雨狂风,可窗棂一关,屋里除了那点雨痕外,仍是安安静静的。
直到入夜,这份强装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从浴房出来,阮明珠看着榻上的一床被褥,极轻的叹了口气。
被褥已经叫人搬了回来,若是再迁出去是否太过刻意?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睡在了主屋。
沈砚舟身上有伤,沐浴要格外当心。
等人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她仍坐在镜前绞发。
妆镜离浴房最近,若是沈砚舟有什么事,她能及时进去帮衬。
到了入夜时分,阮明珠躺在里侧,她今日是真困了,纵然是心里装着百般事,但身上困顿,还是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只是她睡得不安稳,梦里场景来回更迭,她黛眉轻蹙着,揪着被角的手攥得紧紧的。
外头风雨未休,细密的雨丝如牛毛,将整个院落笼罩在烟雨里,湿气几乎要冲破房门与窗缝漫进来。
听着细细密密的雨声,沈砚舟辗转难眠。
银白月色透过琉璃窗照进来,穿过帷帐间未合拢的缝隙落在阮明珠面上,纤长浓密的睫在面上透出一道阴影,白皙精巧的小脸在月色下似乎镀上一层华光。
他侧身看向身侧的妻子,眸色逐渐变得晦暗。
他开始嫉妒,甚至连带着有些怨恨上阮明珠。
那宋平宣有什么好,值得她如此惦念,甚至听闻他重伤的消息便惊病成这样。
她的眼里为什么就不能容下自己,只容得下自己呢?
为什么不能多瞧瞧自己?
明明自己才是她的丈夫,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沈砚舟心口闷胀难言。
他难受的要死了。
他甚至开始自省,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才叫她始终忘不了宋平宣。
指腹轻抚上她微蹙的眉心,梦中的阮明珠长睫轻颤了下,下意识的身子朝他怀里偏了偏。
那些怨恼躁动的情绪似乎因为她无意识的举动暂时被抚平,他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水雾,“骗子。”
他深吸了口气,声音微微哽咽。
说什么与宋平宣再无瓜葛,可心里还不是念着他。
他俯下身,唇瓣从她眉心吻过,落至唇边。
却不急着撬开她齿关,只是保持着一个克制的距离,一点点的厮磨。
与往日亲密的纠缠不同,他不在乎她是什么反应,能够吻醒她更好,好叫她也尝尝自己心里的苦。
细密的吻落下,梦中的阮明珠终于觉出异样来,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怔然又错愕的盯着悬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浓黑夜色将他面容覆上一层阴翳,可那凌厉的五官却不能叫人忽视,尤其是那双黑亮的眸子,明晃晃照出她的无措来。
“沈砚舟,你做什么?”她沙哑着嗓音开口,尾调染了丝恼意。
“你厌了我?”他敏锐觉察出她声音里的不耐,锐利的下颚紧紧绷起,嗓音里带了丝不可置信的怨恼,像是质问:“你凭什么厌了我!”
他俯身吻下来,这次不似方才的轻柔厮磨,更像是恼怒后的报复。
他吻得又凶又猛,几乎要攫取去她全部的呼吸。
眼底水雾一层层漫上来,阮明珠被压制在床榻间,忽觉面上湿润,有水迹顺着面颊滑落,跟她的泪一起,融入枕间的兰草花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