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誉表情有片刻的僵硬,旋即便换上一副委屈面孔来:“我只是为嫂嫂不平,不想叫欺辱了嫂嫂的人得嫁高门。”
这话倒是叫阮明珠愣了愣。
记忆里宋平誉闷声不响的,偶有的几次交集也都是在向着自己说话,虽偶有多疑猜忌旁人的时候,可他却倒是真没做过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
宋平誉紧盯着阮明珠的脸,自然没错过她表情的变化。
“是我错怪了平誉。”将怀里的禾姐儿交给白芨,阮明珠摸着沈元的小脑袋:“只是如今婚事已经定下,往后都是一家人,这话平誉在我面前说说就罢了,若是传去云姑娘耳朵里,是要生事端的。”
“平誉知道了。”他低下头,像是虚心受教,可唇角却微微勾起。
嫂嫂还是牵挂自己,为自己着想的。
说完了话,阮明珠要带着两个孩子去买果子吃。
可宋平誉又将她叫住:“过两日是我母亲寿宴,我不知送什么给母亲好,不知嫂嫂可否同我一起去为母亲选一贺礼?”
这阮明珠是真不能答应。
两个孩子还等着她去买果子呢!
于是她道:“平誉孝顺是出了名的,你眼光又好,想来无论选什么侯夫人都会十分欢喜。”
“那我送给嫂嫂的新婚贺礼,嫂嫂喜欢吗?”
他眉目微动,似乎十分期待着她的回答。
阮明珠愣了下,礼貌回:“自然是喜欢的,我不是说了,平誉的眼光是极好的。”
这话无疑令宋平誉十分高兴,眼眸都亮了些:“嫂嫂喜欢就好。”
可阮明珠哪里记得他送了自己什么,库房里那么多的东西,她早对不起号来了。
......
云央如婚期还有不到半个月,她在侯府出嫁,这嫁妆自然该侯府出。
可宋老太太哪里舍得从自己私库里出银子给云央如?
叫手下人草草拟了个单子出来,照着单子在公中随便抽些出来,便算是云央如的嫁妆了。
这其实十分寒酸与敷衍。
云央如并非不知,可寄人篱下,吃穿用度都是人家给供的,人家肯碍着面子给你出一份嫁妆已经很好了,无论给什么,她一概接下就是。
嫁妆单子拟好后云央如也看过,到底跟前些年正经嫁姑娘时的嫁妆不能比,可云央如也知足了。
只是云央如不会料想到,就她这么点微薄寒酸的嫁妆,宋平誉也不会叫她轻易拿到手。
宋平誉一贯是不怎么踏足老太太院里的。
宋老太太眼里心里只有宋平宣,对他这个孙子说不上亲近。
宋平誉心里一直都清楚,他母亲是妾氏扶正,因着这个原因宋老太太对他和宋清岚一直不远不近的。
可他今日却破天荒的来了宋老太太院里,宋老太太有些惊讶,叫人看了茶:“誉儿怎么来了?”
“孙儿是为我母亲来的。”他低眉,摆出一副十分忧愁的样子来:“母亲这两日身子一直不大好,祖母应当知道吧?”
自那日应下云央如的婚事后,周蕴诗深觉被自己婆母钳制,找夫君去诉苦,想请他出面拒了这婚事,可到头来只换来丈夫一句——他做不得主!
周蕴诗急火攻心,连着几日睡不着觉。
又觉愧对侄儿兄嫂,又恨老太太专横霸道。
偏老太太还要她日日晨昏定省的请安,连往日不用她伺候的汤药,眼下也指名要她来伺候。
汤得晾到七分烫,还得一口一口喂到嘴边去。
这种磋磨人的事她也就刚被扶正那几年受过,如今她都做了这么些年的侯夫人,风光惯了,叫她再来受这气?
可不就气病了!
其实这病倒也没那么重,不过是为了逃清净的幌子。
但对外只说病的起不来床,免得老太太又让她伺候。
可周蕴诗哪里想得到,她这宝贝儿子竟借着她这病来老太太这里算计云央如来了!
“我知道,怎么了?”宋老太太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这才看向自己这个孙儿,他一向沉默少言,性情也寡淡,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
如今虽好些,可——仍旧不讨喜。
想起周蕴诗病了的这些时日,她甚至不曾遣人去问过。
“你难不成是要你祖母我去探望你母亲?”宋老太太以为宋平誉是来兴师问罪的,声音不怒自威:“誉儿,我是长辈,若是叫我去探望你母亲,这可不合规矩。”
宋平誉惶恐的站起身:“誉儿不是这个意思,母亲虽病了
,可也不敢劳动祖母大驾!”
宋老太太冷寒的眉目稍稍松了些:“那你是什么意思?”
宋平誉似乎是挣扎许久才鼓起勇气,他先是看了宋老太太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母亲这病是心病,不是药石能医治的。”
宋老太太眉心轻跳了一下,双目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宋平誉想要说什么她心里大约能猜到了,可她没动声色,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些什么。
宋老太太的沉默没叫宋平誉感受到压迫感,毕竟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添堵。
宋老太太越不喜,他便越能达成目的。
“孙儿的意思是,想请祖母收回成命,莫要逼迫云姑娘嫁给我表兄!”他忽然跪了下来,俯首撑地,他如今还未及冠,头发披在脑后,随着他的动作垂下来遮掩了他的脸,也没叫宋老太太瞧见他眼底的算计。
“平誉,这是你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宋老太太沉默片刻,没叫人搀宋平誉起来,而是沉声道:“若是你的意思就罢了,你还小,做事没什么分寸,祖母不会怪你,可若是你母亲的意思......”
“平誉啊,祖母可就要去你母亲院里跟你母亲说道说道了。”
她似笑非笑:“云央如也是好人家的姑娘,难道就因为她家世单薄些便不能嫁进你们周家了吗?”
“那照着你母亲当年的家世,怕是还不及云央如呢。”
“平誉,你说是也不是?”
宋老太太说完这话,才叫人将宋平誉扶了起来:“祖母知道你心疼母亲,可你母亲这病跟你表兄的婚事也没关系,你莫要多思多想,回去照顾好你母亲才是正理。”
“她病的可是不轻,连床都起不来,为了体恤你母亲,祖母连晨昏定省都给她免了,誉儿,你们母子俩得知足啊!”
宋平誉却是一脸的不情愿,像是十分不满宋老太太的话:“可是祖母——”
“住嘴!”宋老太太不愿意再听他多说,将手里盏子直接丢了出去,也不顾宋平誉没说完的话还卡在喉咙里,她自顾自起了身逐客:“你出去吧,祖母累了要歇息了!”
宋平誉别无他法,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可才出了宋老太太的院子,他那副雨打似的颓废样顿时消失不见,反而是神采奕奕的吩咐女使:“叫人盯着祖母那边点,适时再添把火,云央如这婚绝不成的这么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