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盘里未动的鱼肉，阮明珠抿了抿唇，淡粉的唇瓣都失了色，透出几分白。
“是这道菜不和你胃口？”阮明珠望着他眉目，成婚这么久，沈砚舟从未说过他有忌口，她方才尝着这道菜好吃，便夹给沈砚舟了。
难道他不喜食鱼？
她回想了下，往日饭桌上有鱼肉时，沈砚舟似乎很少动筷。
她有些懊恼的起身：“怪我，我不知道你不爱吃鱼，我叫女使给你换个碟子。”
话还未说出口，手腕却被他抓住，阮明珠愣了下，见沈砚舟直直望着前方。
而对面，宋平宣也正望着他们。
他筷子上此刻正夹着一块鱼肉。
像是挑衅般，唇角沁出一丝冷凉的笑，将那块鱼肉放入口中。
冷漠的别开脸去。
他对鱼肉过敏，吃下去便要发疹子，是以很少用。
桌前有这么多道菜，可阮明珠偏偏给自己夹了鱼肉。
沈砚舟习惯了克制情绪，尤其是在阮明珠面前，看着妻子面上的忐忑，他安抚的弯了唇角，眼底缓缓浮起丝浅笑，声音温润：“不碍事，你给我夹的菜，我都喜欢。”
将那块鱼肉放入口中缓缓咀嚼，待鱼肉咽下，他微笑着对阮明珠道：“很好吃，我很喜欢。”
“真的吗？”阮明珠惊喜的弯了眸，又给他夹了一块放进盘里：“好吃就多吃些！”
“好。”他应下，可放在膝上的手却缓缓收紧，捏的指节都褪了血色。
见他又吃了块鱼肉下去，宋平宣像是见了鬼一般。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沈砚舟他——是不能吃鱼的。
从济宁侯府回来，马车上，沈砚舟一直在抓挠手背。
阮明珠眼尖，瞧见他手背上起了点红疹，如今天渐渐暖了，阮明珠便以为是被蚊虫叮咬了。
她道：“莫要挠了，回去我给你涂些清凉油，止痒有起效。”
“好。”沈砚舟嗯了声，低下眸去，视线在手背上的红疹上停留了片刻。
他痒的钻心，却真听了阮明珠的话将手背起，再没抓挠一下。
马车还未到国公府，途径锦绣坊，阮明珠掀开帘子瞧了一眼，门口邵纨宁似乎是与人起了争执。
那人手里举着一件衣裳，嘴里嚷嚷着什么。
“停车！”
阮明珠一声呵下，见马车停稳，她提着裙摆就要下车，外头知道这是阮明珠的生意，他道：“还是叫小的去吧，这种人畏威不畏德的，将咱们英国公府的门号搬出来比什么都管用！”
沈砚舟也是这样想的：“叫英歌去吧。”
说着便要解自己的腰牌拿给英歌。
“还是算了。”阮明珠看了沈砚舟一眼，想到什么，迟疑了下，“国公府显赫，免得叫人说咱们仗势欺人，反倒是辱没了国公府名声，你在马车上等我，我先去瞧瞧，若是实在解决不了，定会叫你来助我。”
她提着裙摆下了马车，挤进人堆里去。
邵纨宁正和人争执的脸红脖子粗，见阮明珠来了，恨不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股脑讲给阮明珠听。
“他是隔壁成衣坊的掌柜，瞧着咱家生意好眼热，自己仿了件咱家的衣裳来，针脚做工都不好，说是咱家的来闹事。”
瞧见英国公府的马车，邵纨宁知道沈砚舟也在，她道：“明珠！你快叫你夫君来，给他点颜色瞧瞧！”
阮明珠不太想叫沈砚舟插手，她低声道：“嫂嫂别急，容我看看再说。”
那闹事之人见阮明珠穿戴非富即贵，猜到或许也是锦绣坊的背后东家。
他将手里衣裳往地下一丢，“你莫要管我是谁家的掌柜，我家女儿前日在你家买了这衣裳，回去才穿了一次就烂成这样，你家这衣裳卖的这样贵，做工却如此粗制滥造，有什么脸面再将店开下去？”
阮明珠将衣裳捡起来瞧了眼，这款式的确是仿着店里衣裳做的，可袖口和裙边的花边却故意绣的不结实，松松垮垮的挂在裙子上，让人误以为是店里做工粗陋。
“你说这衣裳是我家店里的？”阮明珠不慌不忙吩咐人从后院裁了块料子出来：“你先瞧仔细了，我家的衣裳所用的料子从养蚕，织布，都是一手经办的，与旁人家料子不同，买过我家衣裳的人都知道，我家这料子轻盈飘逸，绝不是普通料子能仿制出来的。”
那人却道：“谁知道是不是你家次好掺卖，偏偏就被我买到了这件坏的呢？”
邵纨宁扯了扯她衣袖：“这话我早说过了，这人明显是来闹事的，不将咱们名声搅臭他是不会善罢甘
休的！”
阮明珠没想到这人竟这样难对付。
她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吩咐人从店里搬了几件衣裳出来。
“明珠，你这是要做什么？”
邵纨宁愣了下，跟上阮明珠的脚步：“怎么好端端的叫人把衣裳搬出来了？”
“既然衣裳料子证明不了，那就看件能证明的。”阮明珠将几件衣裳的腰封一起摘下来：“锦绣坊内所有的衣裳都是我设计的，我惯好在稿纸上画一株兰草，我家做衣裳的绣娘觉得好看，问过我后，便在每件衣裳的腰封里侧都绣了一株兰草，也算是店里的标记。”
她将手里几条腰封一起展出来，腰封里侧果真都绣着一株兰草，工整灵动，栩栩如生。
“不知这位掌柜，你这衣裳的腰封上，可绣有兰草啊？”
话音落，那人脸色一变。
邵纨宁见他露了把柄，忙趁势开口：“我们锦绣坊从来都是本本分分做生意，却不想生意太好惹同行妒忌，竟在店前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早就被邵纨宁派去隔壁店里的小厮也赶了回来，手里还抓着几块未用完的布料，仔细一瞧，与这掌柜拿来的衣裳竟分毫不差！
“东家！这是从他店里翻出来的！这分明是他们家自己仿了咱家的衣裳来污蔑咱们！”
“刘掌柜，这生意也不是这样做的啊！”事已至此，众人都瞧出里头的门道，纷纷摇头。
“诚信为本，即便是你艳羡人家生意好，也莫要使这种下作的法子嘛！”
“你这样做，以后谁还敢去你家买衣裳了？”
众人你一眼我一语，几乎叫那刘掌柜抬不起头来。
马车里，沈砚舟看她和邵纨宁将事解决，笑得如释重负，可自己心口却像是悬起了块大石。
她方才那样果决的拒绝自己的帮助，是真不愿意累了国公府名声，还是只是不愿意麻烦他？
身上红疹似乎又多了，连脖颈都开始痒起来。
他忍得额上青筋凸起，却听阮明珠的话，没有抓挠一下。
等人上了车，夫妻二人一起回了府。
阮明珠叫人翻了罐清凉油出来给沈砚舟，又叫人找出几种丝线来反复对比，兰草易描，往后怕是会被人仿制。
经此一事，她想，得给锦绣坊的衣裳做个独一无二的标记才行。
仅隔着一扇屏风，沈砚舟看着忙碌的妻子，手中那瓶清凉油被他攥得瓶身微微发热。
他低下眉，脑中想的都是今日阮明珠拒绝自己的样子。
可她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年少时在陆家读书，夫子严苛，布置的课业往往繁多冗杂，阮明珠年纪小，好动活泼，常常误了课业。
那时她便会求到陆时意这里，求陆时意替她做功课。
可陆时意自己都写不完，每每答应了阮明珠，转头便把阮明珠的功课丢给自己。
小姑娘的字体好临摹，他只看一眼便能仿个七七八八。
后来交上去，夫子也难辨真假。
一次尝到了甜头，后来她愈发惫懒，屡次求到陆时意这里。
一两次便罢了，陆时意总不会次次把这事都丢给他，便断然拒绝了。
可那时的她为达目的，常常以利相挟，明知被夫子发现免不了一顿责罚，可为了躲懒，还是会铤而走险。
那时的她为何不怕连累陆时意？
说到底，只是她不肯依赖自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