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宣愣了楞,竭力忽视自己身上散发的气息,质问道:“你既然在屋里,方才为何不出声?”
崔决挑眉,微微歪了下头:“我受了伤,病人理应多休息,宋大人说是也不是?”
自那次因宋平宣险些害自己重伤丧命后,崔决对他再无半分好脸色,大家虽然在一起做事,可到底不是一条心。
从前跟着沈砚舟时,沈砚舟虽人冷了些,可心是热的,他点名要自己来江南,将他从水深火热里救出来,他感激还来不及,与远近亲疏上论,沈砚舟又是他表妹夫,行事稳妥又周到,那自然是亲上加亲,热络的紧。
可宋平宣就不同了,偏激执拗,又曾那样害过明珠,崔决瞧见他就心烦,不愿多语。
他开口赶人:“宋大人快些去清洗清洗吧,如此尊容实在是有碍观瞻!”
人都站在跟前了,宋平宣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被小厮引着去了耳房沐浴。
那刺鼻熏人的气味远了些,崔决才终于敢用鼻子呼吸。
他贴身的小厮喜滋滋的凑上来,瞧见他简直是眼含热泪:“公子!您终于回来了!”
崔决点了点头,被他身上的味道又顶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那小厮哭唧唧道:“还不都是为了您!您没回来,小的才想出这法子来拖延时间!”
“可这也太臭了!”崔决捂着鼻子,竟不知说什么好:“简直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小的就是诚心恶心他呢!”那小厮瞪了眼耳房的方向,恶狠狠的啐了一口:“谁叫他欺负阮二姑娘的,小的这是替二姑娘出气呢!”
他絮絮叨叨的说:“小的原本都想好了,若是您迟迟不回来,那小的就趁他沐浴的时候把他衣裳偷了,他没有衣裳,自然不能光着屁股出来寻您!”
他笑嘻嘻讨夸:“您说小的聪明不聪明?”
“是聪明。”崔决点了点头,肯定:“也忒阴了些!”
“对付他这种人哪里能用敞亮的法子!您说是也不是?”
崔决点了点头,只是这味道实在是冲,他想关门进屋,可那小厮还在说话:“公子,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啊?小的怎么没瞧见您?”
崔决默了默,想起自己回来时正是他三人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那情景,他想起来胃里都忍不住抽搐:“先将院里清扫一下吧。”
这味道,实在太冲了。
......
沐浴完出来,院里也已经被清扫干净了。
宋平宣脸色很难看,即便是打了三四遍皂角,他仍觉得自己身上残存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
他是侯府公子,自小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几乎是沐浴完的当下,宋平宣便要去找那小厮的麻烦。
只是崔决早已将那人给藏了起来,宋平宣遍寻不见,无功而返。
“大人,咱们就这样将此事作罢了?”想起今日身上沾惹的污糟臭水,那主簿仍觉胃里抽搐,几欲作呕。
那主簿在一旁拱火:“照小的瞧,就该直接冲到崔大人那去,逼迫他将那小厮给交出来!您可是侯府世子啊,那崔家如何能跟您比?他定是不敢得罪您的!”
宋平宣冷冷扫他一眼。
崔家是不如济宁侯府势大,可崔决可是明珠的表兄,那小厮说不定也是明珠熟识的。
明珠本就已经厌烦了他了,若是他再寻到崔决那里闹上一通,逼他交人。
岂不是叫明珠更不喜他?
打狗还要看主人,更何况日后还要一起共事,若是真将人得罪透了,难做的还是他。
他没说话,实在也是嘴里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不愿意说话。
他摆摆手,“就这样吧。”
他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不能在这沣水镇耽搁太久。
来时满地泥泞,如今日头高悬了一日,路面好走了不少。
行至山门,早已有人将马匹牵来。
宋平宣翻身上马,却见山门前马厩里,一匹枣红色的马匹蹄腿上尽是泥渍。
他们从山下赶来,泥泞未散,马匹上有泥渍很正常,可这马停在山下,几日未动,马匹上的泥渍竟比自己的还要多?
他不由多看了眼,瞧着眼熟,似乎是崔决的坐骑。
他隐而未发,策马而去。
......
夜如墨洗,方才还明亮的月光此刻被层层乌云笼盖,黑的几乎不见五指。
如今天逐渐热了,床帐也都换做轻软薄透的纱帐。
他撩起纱帐,起身下
榻,打算点一小盏烛灯来善后。
沈砚舟双脚已经落在地上,可还未等他起身,手臂却被一只柔软温热的手轻轻握住。
是阮明珠。
几乎是意识到这个念头的瞬间,他身子一颤,整个人像是被高高抛起,悬在九霄之上,浑身发软,连心都是浮着的。
根本不敢回头。
巨大的恐慌将他吞没,沈砚舟原本带着点潮红的脸此刻血色褪尽。
她发现了?
衣料单薄,她的体温透过衣料直达他肌肤,沈砚舟觉得有灼烫的热感从手臂一路蔓延至全身。
她抓住他了,他逃不掉了。
这个念头令他在恐慌之余甚至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消极念头来。
整日遮掩、克制,压抑,他几乎快要被逼疯了。
就这样吧,借着这个机会将真实的自己剖开在她眼前。
他不想再克制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卑劣、龌龊、贪婪。
得陇望蜀,不知满足!
他不是君子,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小人!
酸涩、燥郁的情绪一股脑涌上喉间,他呼吸沉滞,凝重。
几息之间,他甚至想好了要对阮明珠说些什么,可是决定要说的时候,到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终究是没有勇气,不敢去面对她失望的眼神。
她会厌恶他的。
一定会的。
他后背僵立,渗出冷汗。
像是死刑犯等待问斩,每一刻都是熬煎。
阮明珠同样也焦灼着,手指抓着他的胳膊,指腹在他袖上摸到几点湿润,她愣了下,心脏跳的飞快,呼吸也不稳起来。
方才伸手抓住他手臂是情绪一时上了头,眼下冷静下来,她才觉得后悔。
该说什么?
她该说些什么?
是斥责他深夜潜进来对自己做这些事?
还是骂他对自己下安神香令她无知无觉?
指节下意识的缩紧,是告诉沈砚舟自己一直知情,还是装作浑然不知?
时间在窒息的沉默中流逝,沈砚舟僵坐着,他几乎都要怀疑阮明珠仍在睡着,只是不小心抓住了他的胳膊。
可他不敢回头。
他方才对她做了那样的事,若是她一直都清醒着,一直都知情,叫他如何去面对她?
握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始终没松,不知过了多久,阮明珠终于有了决断,她哑着嗓子开口,:“你......”
可只说了一个字,沈砚舟就猛地站起,像是不敢再继续听下去,他几乎是逃出了屋子。
屋门敞着一条缝,有风吹进来,撩动轻纱。
阮明珠坐在榻上,满目茫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起身点了一盏小烛灯。
烛光摇晃,照的腕上红痕愈发醒目,黛眉轻蹙了下,阮明珠托着烛灯往榻边去。
她睡觉安稳,从来都是睡前如何,醒来就如何,方才沈砚舟在这里胡闹一通,被褥都乱了。
将轻纱挂起,把烛台放在床侧,阮明珠去铺被褥,准备熄灯入睡时,却发觉衣角有几点暗色。
想起今日晚间才用了牛乳白汤,想来是用汤时不甚溅了几滴在衣角上。
无妨,这衣裳轻薄,明日她自己洗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