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少初是被冻醒的。
天色已经大亮了,她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浑身骨头被硬邦邦的桌面硌的跟散架似的疼。
对面早已空无一人,属于阮明珠的另一盏酒盏倾倒,在图案花纹的桌布上洇处抹深痕来。
人呢?
崔少初踉踉跄跄的站起身。
明珠是个周全的人,绝不可能将自己一个人舍在这里。
这小丫头,该不会跟自己似的,不知道醉倒在哪里了吧?
崔少初绕着亭子找了一圈儿,连个人影都没有。
绕到阮明珠的居住的院落外,还不等进去呢,便见自己女儿从乳母怀里跃下来,朝自己扑过来。
“阿娘!”禾姐儿抱着崔少初不撒手:“阿娘昨个儿去哪里,都没来陪禾儿睡觉。”
崔少初抚了抚她发顶,安慰了禾姐儿两句,又问女使:“明珠呢?”
“奴婢不知。”那女使摇了摇头,她昨个儿早早就将禾姐儿哄睡着了,一直在照看禾姐儿,并不知阮明珠去了哪儿。
崔少初嗯了声,心里愈发放心不下阮明珠,她道:“你随我去她院里瞧瞧,再多叫几个人,沿着整个庄子找一找。”
禾姐儿一听,小脑袋歪了歪,奶声奶气道:“小姨不见了吗?”
崔少初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抱着女儿一起往阮明珠院里去,怕吓着禾姐儿,崔少初道:“是小姨跟咱们捉迷藏呢,咱们比一比,看看谁能先找到小姨好不好?”
庄子拢共这么大,里里外外都有护卫把手着,人是出不去的,崔少初只以为她跟自己似的,醉倒在某处,被白芨绛露拾回去也不一定。
可当她们母女二人到了院里,却见沈砚舟正被人从屋里赶出来。
说是赶都给他留了面子,堂堂英国公府小公爷,几乎是被她这妹妹连骂带搡,外加踹出来的。
那雪白的衣袍上,清晰印着一个秀气的脚印。
崔少初张了张嘴,第一时间捂住了女儿的眼睛。
把禾姐儿往乳母怀里一塞:“先将禾儿带回去。”
那乳母领了命,也不多问,一只手将禾姐儿牢牢抱着,一只手捂着禾姐儿的眼睛,眼观鼻鼻观心,抱着禾姐儿一溜烟儿就往自己院子里去。
“妹夫......”都被沈砚舟瞧见了,此刻再逃也不像样,崔少初讪讪的揉了揉鼻尖,顺道将脸胡乱抹了一把。
省的面上不洁净再惹了笑话。
“这是怎的了?”崔少初歪着脑袋往屋里看去。
屋门关的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泄不进去,也叫人瞧不清里头的情形。
“叫表姐见笑了,是我不好,惹了明珠生气,她今日心情许是不佳,请姐姐帮我多开导开导她。”沈砚舟笑得温和,即便是被自己妹妹这样赶了初来,他面上也全然不见怒色。
崔少初心道,沈砚舟这丈夫做的,将妻子的情绪全盘照单接受,在外人面前又护着妻子,全然没有自己跌了面子的羞恼。
真是体贴又熨妥,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若是换做她家那口子,自己叫他在旁人面前跌了面子,恐怕早得跟她翻脸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明珠脾气好,忘性也大,过不了一会儿她自己也就忘了。”崔少初笑了声,只是这笑怎么看怎么尴尬。
撞破沈砚舟吃瘪,她心里莫名发虚呀!
见气氛尴尬,崔少初又道:“妹夫是昨个儿夜里来的?”
沈砚舟嗯了声:“是昨个儿夜里来的。”
崔少初点点头:“妹夫可用了早膳了?我差人给你和明珠送些早膳来吧,这里小厨房也近便。”
说着她就要吩咐人去传膳。
沈砚舟却道:“多谢表姐好意,我今日还有公务,一会儿还得回府衙上值,就不多待了。”
崔少初望了眼天色,惊讶道:“妹夫还要回府衙上值?”
庄子离京甚远,虽说赶回去倒也来得及,可这也太折腾了些。
想起方才的情形,崔少初有意为二人破冰:“夏日天明的早,上值也不是这时辰,眼下时候还早呢,不急在这一时,妹夫陪明珠吃了饭再走吧?”
这话一落,屋门猛地从里被打开,一直躲在屋里听墙根儿的阮明珠探出个脑袋来,怒气冲冲的吼:“姐姐别留他,叫他现在滚了才好!”
崔少初尴尬的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哪敢叫沈砚舟滚啊?
沈砚舟叫她滚还差不多。
崔少初没说话,尴尬的冲沈砚舟笑了声,忙朝着阮明珠走过去,她拉了拉阮明珠
的衣袖,眉尖轻蹙,低声道:“明珠!”
衣袖被崔少初扯得微晃,阮明珠却不为所动,只恶狠狠瞪着沈砚舟。
“姐姐别管他,咱们进屋。”
狠狠剜了沈砚舟一眼,阮明珠拉着崔少初进了屋子。
屋门猛地被合上,檐下的竹篾都被这巨大的动静震得微微晃动。
沈砚舟轻垂了下眼,缓缓收回目光。
“这是怎的了?”门一关,崔少初就拉着阮明珠问:“人从京城赶来寻你,可见用心,你怎得还将人给轰出去了?”
阮明珠有苦难言,微微别开脸:“姐姐还是别提他了。”
崔少初见她这样子,不由蹙起眉,又听她嗓音沙哑,起身给她倒了盏茶:“可是着了风寒了?怎么嗓子哑成这样?”
阮明珠耳尖烧起点红色,接着喝水的动作含糊点了下头:“许是昨个儿吹了冷风着了风寒,今晨起来有些难受呢。”
“等着叫白芨给你煮一壶姜汤喝了,去去寒气,寒气散了也就好了。”崔少初的声音蓦地一顿,她抓住阮明珠的手腕:“你这手是怎么了?昨个儿没瞧见有伤啊?”
阮明珠忙将袖摆拉下来,含糊道:“许是昨个儿不小心磕碰的。”
她解释了几句,也不知道崔少初是信了还是没信,废了九牛二虎的力气将人忽悠走,阮明珠倒在小榻上,疲惫的阖上了眼。
外头绛露叩门:“姑娘,姑爷临走前留了两瓶药膏给您。”
阮明珠拉了拉被子,盖住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你放在外间桌上就是。”
绛露把药膏放下了,不太放心的问:“姑娘是哪里受伤了吗?”
阮明珠将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闷声闷气道:“不碍事,你先下去吧。”
听见绛露出了屋子,阮明珠才从小榻上起来。
她手里捏着那个白瓷瓶,恼的指尖都微微发白。
方才少初姐姐还劝她,说她瞧着沈砚舟人不错,叫她往后切莫再如此莽撞无礼了。
可她哪里又是跋扈的性子,少初姐姐这是叫沈砚舟这混蛋给蒙蔽了!
昨个儿她晕了醒,醒了晕。
沈砚舟像是发了疯,她手腕被他捆着,挣脱不开,只能任由他动作。
后来要不是天快明了,她哭着求着,说膝盖疼手腕疼,沈砚舟才收敛了。
看着手里的药膏,阮明珠恨不得直接将药瓶掷出去,可身上还疼着,也难为他能寻来这药。
想了想,还是解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