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聘婷很喜欢欣赏崔决这种状态。
她的眉梢不自由的舒展,不由分说的扳过崔决的脸,迫使他望向自己,循循善诱:“平坚,你在想什么?”
崔决隐忍的阖上了眼,他对赵娉婷从来没有抵抗的能力。
她什么都不用说,只是招一招手,他就忍不住要贴上去。
可他不能这样做。
他必须结束这场闹剧,与她划清关系。
想起此行的目的,崔决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他睁开眼,眸光平静的甚至有些冷:“殿下,宋平宣觉察了。”
赵娉婷动作一顿,也没了旁的心思,她微拧了下眉,嗓音清明,丝毫不见方才的半分旖旎:“继续。”
崔决继续道:“他只觉察出我擅离职守,更多的或许如今还不知,但他若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殿下这里,始终都要被牵扯出来的。”
崔决替她做了不少事,虽说他谨小慎微,可难保不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若是真的被宋平宣觉察,她性命危矣。
赵娉婷眯了眯眼,微笑:“一不做二不休,将人杀了一了百了。”
“若他死了,济宁侯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他还担着推行新政的担子,若他死了,陛下必会震怒,到时候顺藤摸瓜,若是牵扯出殿下来,得不偿失。”崔决平静的得出结论:“宋平宣杀不得。”
赵娉婷被气笑了,她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脸颊,笑容透着戾色:“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就该留下那些乱党,如今还能将罪名往他们身上推一推,如今倒好,人全都叫你们杀绝了,想找个替罪羊也找不到。”
崔决知道她说的是谁,当初江南那些乱党,如今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的确不能将罪责推到他们身上了。
他没说话,只眸光轻轻落下去,她离自己太近,那繁复的裙摆几乎蹭到他的小腿。
“平坚,你太能干了。”她又恢复了那随意散漫的模样,“能干到叫我都有些想要迁怒你。”
崔决眸底情绪明明灭灭,半晌,他没有言语。
等不到崔珏的回答,赵娉婷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那摩擦着小腿的裙摆忽然离开。
崔决眸光一直盯着那处,心口涌上股怅然若失之感,他指尖微动了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可他动的太轻微,什么都勾不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裙摆离自己越来越远。
赵娉婷坐回了那高高的主位上,她姿态仍旧闲适,单手托着脸颊似在思考:“你做事一向隐秘,怎么会叫宋平宣觉察?平坚,你该不会有意叫他觉察,想叫他知晓咱们的关系吧。”
崔决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压低眉眼,沉默不语。
她啧了一声,眉尖蹙起的弧度带了两分讶然:“平坚的心机竟然这样深沉吗?看来是本宫小瞧了平坚。”
她嗓音柔柔的,带着嗔怪,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还用开玩笑的语气对他道:“平坚,逼宫可不是乖孩子。”
“我没有。”崔决终于出了声,他嗓音沙哑,像是被粗粝的砂石磨过:“我没有。”
虽然他曾经真的这样想过。
“平坚不要生气嘛。”赵娉婷指尖勾了勾,示意他上前:“知晓就知晓了,反正那些事是你亲自去办的,除了你,这世上再无第二人知晓。”
她顿了顿,侧过脸望着殿内冰鉴上方渗出的冷气,明明神情没什么变化,可崔决却觉得她的眸光变冷了,在那一瞬间,倏然冷了下来。
赵娉婷交给他的那些事,只有他一人知晓,宋平宣杀不得,他总是可以的。
只要他死了,这些事便不会查到她的头上。
她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稳坐高台的三公主殿下,再无后顾之忧。
崔决唇角极轻的勾了下,似乎早有预料,他声音出奇的平静,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若殿下要杀微臣,微臣毫无怨言,只是请殿下赐死微臣前,容微臣再见家人一面。”
“你当真愿意为本宫赴死?”赵娉婷回过头来,直直的望向他,或许是因为那目光太直白,话语太刺骨,崔决心口猛然升起一阵钝痛。
心口像是破了个洞,冰鉴里的冷气呼啸着钻进来。
他这次没有躲避赵娉婷的视线,眸光相对的刹那,他清楚的看见她眼底情绪的波动。
像是震惊,又像是不忍。
可她从来都是心硬如铁的人,需要他时便露个笑脸哄着他帮她做事,不需要他时,便一脚踹开。
她要走的路太艰险,她需要笼络太多人,至于他,不过是那条路上
一个微末的存在。
若是他死了,她或许会记得自己,或许不会。
她的身边迟早会出现新的人,那个滇南的张公子,生的姿容俊秀,样貌比他更甚。
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
他最终会变成一粒沙尘,一粒在她生命里微不可见的沙尘。
赵娉婷唤了宫人进殿,那宫人将酒盏奉上。
赵娉婷将酒盏倒满,纤长的指尖端着酒盏送到他面前,那裙摆再一次蹭到他的小腿。
其实是有些痒的。
可崔决没有说,他静静凝着那酒盏,唇角毫无预兆的扯了一下。
“殿下太着急了。”
连让他与家人道别的机会都没留。
“你知道的,我一向自私。”她将酒盏往前推了推,醇厚的酒香灌进他鼻尖,赵娉婷道:“这酒里混了断肠散,都不用一杯,一滴下去就足以致命。”
“崔决,你敢嘛?”
崔决同样在质问自己,
为她赴死,值得嘛?
从计较得失算,自然是不值的,可若是论心,又要另当别论了。
他没说话,可行动早替他做出回答。
崔决从她手中接过了酒盏。
他愿意为她赴死。
“还请殿下容臣离宫后赴死。”他不想死在她的宫中,那样会给她增添许多的麻烦。
“若是要表忠心,还是当着我的面好些。”她语气恶劣带着嘲弄:“还是说,你根本不愿意为我赴死?”
这样质疑的语气,令崔决呼吸一滞,捏着酒盏的指尖微微发白,崔决声音发涩:“殿下不信微臣?”
赵娉婷勾唇,“我不信任何人。”
话音才落,像是要像她证明什么,那盏酒,被他尽数印下。
烈酒入喉,烧的食管火辣辣的痛,他眼尾都泛起薄红:“殿下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