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傍晚来得迟,天色还亮着,但己经不那么热了。
陈景明转身往回走,经过总司令部的时候,门口的卫兵换了岗,新来的士兵站得笔首,枪上的刺刀在斜阳里闪了一下。
八月十一日,陈景明没有出门。
他在住处待了一整天,看报,喝茶,坐在院子里听蝉鸣。
中午的时候,白健生派人送来了一份文件,是会议议程的抄本,写着“关于党内团结及军事调整事宜”。
陈景明看了一遍,随后便放在桌上,不再理会。
晚上。
陈景明正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八月十一的月亮己经很圆了,挂在梧桐树梢上,照得院里的石板路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他本准备去走走,恰好看到从外头进来一个人,穿着深灰色长袍,拄着拐杖,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有些发亮。
身后跟着一个随从,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
“景江先生?”陈景明有些意外。
是真有些意外。
他还真没想到这位大佬会突然不请自来,来到自己这里。
张景江,浙江吴兴南浔人,出身南浔"西象"巨富之家,涵盖丝业,盐业,金融业。
其家里有钱到什么程度?
他是孙先生最大金主之一,长期替孙先生管钱、筹款,被亲笔题词称革命圣人。
同时他还是校长,陈期美,戴集陶的大哥。
1916年后,他又与许崇至焚香换贴,依旧是老大哥。
校长当年混上海摊,穷的叮当响之时便是这位前后借了他十万银元。
除此之外,也是这位亲手将校长捧上来的。
引荐校长给孙先生,让其将名气打响,等后面黄埔军校创建了。
起初是没有校长的名字的,当时还让校长赌气回了浙江。
还是这位亲自从上海跑到广州,说服孙先生。
可以说没有这位,校长都爬不到如今的位置来。
张景江却是摆了摆手,没有过多客套,拄着拐杖慢慢走进院子,看了一眼院里的石桌石凳。
“你倒是清闲,一个人赏月。”
他说着,自顾自在石凳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陈景明转身回屋,沏了一壶茶端出来,给张景江倒了一杯,
“先生怎么来了?”
“无事,就想找人聊聊。”
张景江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
“想来想去,就你合适,你父亲跟我也有些交情了,你也不算外人。”
陈景明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石桌,月光照在茶杯上,杯里的茶汤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像是凝固了的琥珀。
张景江放下茶杯,目光温和,
“景明,我不问你站哪边,我知道你不是来站队的,你是来看路的,但我倒想问问你,你看到了什么?”
月光落在石桌上,照亮了两个人中间那一壶茶、一盏灯,还有一片沉默。
陈景明没有急着回答,斟酌了片刻。
“先生,我认为我国的路,不在南京,也不在武汉。”
陈景明放下茶杯,语气缓慢,不失笃定,“不在校长那边,也不在汪先生那边。”
张景江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你觉得在哪儿?”
“在下面,在占中国人口绝大多数的人那里。”
陈景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目光深邃,
“我们从广东打过来,一路经过江西、浙江、上海,走了大半个中国。
“我见过太多太多人,种地的、拉车的、做苦力的、当兵的。他们活得很苦,没有念过书,没有钱,没有出头之日。
“但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体,这才是我们国家的底色。”
张景江没有说话,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先生,中国的问题归根结底是穷,而穷的根源之一,是旧式农业与官僚资本构成的病态结构把大多数人压在最底层。
“官绅一体,地租高,捐税重,没有像样的工业,没有统一的市场。国家手里没钱,自然就养不起新式军队和学校,只能靠向农民层层转嫁成本。”
张景江缓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本来他只是想找晚辈随便聊聊,就当散心。
但既然对方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他便也起了些许兴趣,
“你说的这些,我这几十年也看在眼里,可看见了不代表就能解决,你觉得该如何做?”
陈景明看着对方,目光认真,
“第一件事,自然是统一。
“不是靠各路诸侯关起门来割据的‘统一’,而是把海关、铁路、盐税这些大事抓回中央手里。
“裁撤厘金,统一度量衡,废除各省自行其是的金融体系。没有统一的市场和税制,连最基础的工业都没法落地。”
张景江微微颔首,如今北伐做的便是统一,只是很显然效果不是很好。
“第二,是修路。”
陈景明又道,
“铁路、公路、港口、通讯线路,中国太大,没有路,物资运不出去,军队调不动,新式学校开不起来,连卖米的生意都没法做。
“有了路,商路才能通,工厂才能有原料和销路。有了路,信息才能流动,不同地方的人才能认识彼此,这个国家才不只是地图上的一团轮廓。”
张景江摇了摇头,说的是有几分道理,可惜如今条件没达到。
对方没插嘴,陈景明便继续往下说了,
“第三,则是办教育。
“不是只办几所大学,而是普及小学,办师范,开夜校,让种田的孩子也能识几个字,让做工的人能看懂机器的说明书。
“没有受过基本教育的人,撑不起一个现代国家。办教育周期很长,见效慢,但如果现在不做,以后就更做不了。
“那些在田间地头、在工厂车间里埋头苦干却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才是这片土地沉默的脊梁。”
陈景明接着往下说道,
“其此就是是建立现代治理体系。”
陈景明说得慢了一些,像是想把一件复杂的东西拆开给人看,
“中国太大,旧的衙门己经管不住了。可新式公务员的选拔和晋升制度、税收制度、警察制度、司法制度,目前都还没有真正落地。
“没有这些,政策再好,最后也推不下去。财政是一切的根基,没有稳定的财源,什么事业都做不了。
“眼下最需要的,是一套能把钱收上来、又花到刀刃上的财政体系。
“有了钱,才能修路办厂;有了路,货物才能流通;有了买卖,经济才能活起来,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