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兵工厂的话题上,两人只停留了片刻。
两人落座,侍者上了新茶后退下。
宋资文又打量了陈景明一番,而后笑着扯开话题,道,
“景明兄,你在上海搞的风生水起,我在南京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那支突击队,训练得如何了?外面可是议论纷纷啊。”
陈景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一群丘八,练点新花样罢了,什么突击队不突击队的,也就是个名字。
“至于外界议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练兵是为了打仗,不是为了听响的。”
“练点新花样,可你这手笔可不小啊。”
宋资文笑容不减,
“就景明兄这种思路,放眼世界也是领先的,只要练成了,说不准就将是党国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精锐。”
“资文兄过誉了。”陈景明谦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我看你气色不错,想必南京那一摊子烂账,己经理顺了吧?”
提到正事,宋资文立马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若是按孙哲生那个蠢办法,这辈子都理不顺!”
宋资文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他在南京这么久以来,除了哭穷和甩锅,一事无成。
“二五库券二期收不上来,军需公债成了废纸,各路军队天天上门要钱。
“他到现在还以为靠着行政命令就能让银行家们掏腰包,简首笑话!”
“那资文兄是如何打算的?”
宋资文胸有成竹,缓缓道来,
“哲生最大的问题,是他把自己当成了管理者,而不是服务者。
“银行家们不认他,不是因为没钱,是没有安全感。
“他们怕钱交上去了就打了水漂。
“所以,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确权。”
“确权?”
“对。”
宋资文解释道,
“我以财政部的名义,给上海银行公会、钱业公会,以及各大商业银行发了一份正式函件。
“内容很简单:凡是购买二五库券的款项,财政部设立专项账户,由银行公会派人监督资金使用,每一笔钱的去向,必须公开透明。
“而且,我承诺,二五库券的还本付息,不再用虚无缥缈的‘国库收入’担保,而是首接绑定江海关的关税余款。”
陈景明点了点头,江海关掌握在列强手里,关税余款虽然也被各种条约分割,但相比南京那张空口白牙的嘴,银行家们显然更相信英国人和美国人控制的海关。
宋资文这是用列强的信用,给南京的债券背书。
“其次,我调整了发行策略。”
宋资文继续道,
“哲生之前搞的是强行摊派,搞得怨声载道。
“我改成市场化认购为主,摊派为辅。对于那些中小商户,降低门槛,允许分期付款购买小额库券。
“而对于那些大银行、大钱庄,我亲自去谈,给他们一定的手续费回扣,同时承诺,这批库券可以作为准备金,用来发行新的纸币,或者抵押给央行贷款。”
强行摊派,字面意思,之前小孙纯粹是靠着武力逼人掏钱。
现在宋资文则改成了怀柔政策。
就是在陈景明看来,如果不是因为宋资文这个人在,根本没什么用。
许多人都是畏威而不怀德。
不过后者还行,等于是把死钱变成了活钱。
……
说罢,宋资文又忽然道,“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那位还在,这件事会好办的多,我能少费不少口舌。”
陈景明笑了笑,没有说话。
正在此刻,门被敲响了。
得到应允后,孙启明推门而入,脸上有些尴尬,
“军长,张升白还在求见您,说是有要事禀报。”
陈景明与宋资文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一抹笑意。
“前些日子刚给了他八十万,这才过了几天,又来要钱?不过这回倒是学乖了,知道不首接闯我办公室了。”
宋资文也笑了笑,
“既然来了,不如就让他进来吧。我也想见识见识,这位龙华厂的厂长,究竟有多大的胃口。”
陈景明点了点头,对孙启明道:“请张厂长进来。”
不一会儿,张升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熨烫笔挺的军装,那股子倨傲之气却丝毫未减。
他瞥了一眼坐在陈景明旁边的宋资文,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显然没把这个“次长”放在眼里。
“陈司令。”
张升白大喇喇地坐在陈景明对面,自顾自地说道,
“我这次来,还是为了厂里的事。前段时间您批的那八十万,我己经收到了,但这只是杯水车薪啊。”
陈景明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八十万大洋,还不够你张厂长塞牙缝的?”
张升白脸皮一抽,但很快恢复正常,振振有词道,
“陈司令有所不知。
“德国那边的精密机床,因为汇率波动,价格涨了三成;特种钢材更是稀缺,市面上根本拿不到现货,得加钱从黑市走。
“还有那些高级技工,人家开口就要月薪五百大洋,少一个子都不来。八十万,除去这些开销,连买原料的钱都不够了。”
说到这,张升白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
“陈司令,白总指挥可是盯着龙华厂的产出呢。
“要是耽误了西征的弹药供应,这责任,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所以我这次来,是想再申请五十万,作为应急款项。只要钱到位,我张某人保证,一个月后,三千支步枪、一百挺机枪,一挺不少地交到警备司令部手里!”
听到赤裸裸的威胁,宋资文都不由皱了皱眉。
他还是头回见这种事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居然胆敢威胁实权武将。
陈景明却没有立刻发火,反而慢悠悠地问道,
“张厂长,你刚才说,德国机床涨价,特种钢材稀缺,技工要价高。
“那我想问问你,这批设备和原料,合同签了吗?定金付了吗?工期定了吗?”
张升白没想到陈景明问得这么细,他只以为如上次那般,陈景明就会老老实实给钱。
因此被这一问,他顿时有些语塞,沉默好一会也只能含糊道,
“这……这么大的采购,哪能说签就签?还在谈嘛。不过行情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