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有一部分老油条,依旧能偷懒便偷懒,能少干便少干,偶尔还会斜着眼看那些埋头苦干的年轻人,并嗤之以鼻。
“这帮傻小子,真当八十块是这么好拿的?这不明摆着是上面在哄鬼。”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车工吐了口痰,对旁边的同伴说道,
“这年头哪里不是上面的人吃大头,中间的人吃小头,底下的人看着。我还真就不信,新来的这位厂长这么大方。”
其身边人深以为然,一边干活一边道,
“我听说是因为最近厂里有位大人物在视察,估摸着就是走走形式,等那位大人物走了,就和以前没两样了。”
……
此刻车间最角落的铣床旁。
一个名叫王小栓的年轻工人却不这么想。
他今年十九岁,老家在苏北,老爹死后全家逃难来了上海。
家里还有个弟弟,以及卧病在床的老娘。
他进厂三年了,从学徒干起,如今好不容易能独立操作机床,一个月满打满算现在能拿到七块。
如果真按照告示上写的,王小栓认为以自己的技术来说,自己工钱起码能上二十。
王小栓一想到这个,干活不免都更有劲了。
同时他心中还在不断的盘算着,是不是还可以带着自家弟弟进来?
以前他是想都不敢想,以前进厂学技术得托关系,得给工头塞三十块大洋的进门费。
而如今,既然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招工收归厂部,面向社会,考核技术。
这意味着,只要弟弟有点手艺,哪怕没塞钱,也能光明正大地进来。
王小栓记得清楚,自家兄弟以前干过铁匠学徒,来工厂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得让他来试试。”王小栓心里琢磨着,
“哪怕先从学徒干起,只要进了门,以后考个三级工、西级工,日子就好过了。”
他心里藏着事,中午吃饭的时候都没胃口,扒拉了两口就准备去找平时关系还不错的李工头问问情况。
王小栓没敢首接去找那个管全厂招工的大工头刘阎王,而是找到了自己车间的李工头。
这个李工头平时虽然也克扣点,但比起刘阎王来还算讲点江湖道义,不会把事做绝。
中午吃过饭。
车间外一角,王小栓趁着休息的间隙,找到了正在休息的李工头。
李工头正靠在一颗大树抽水烟,周围围着几个跟班的小把头,见王小栓凑过来,只是斜着眼瞟了一下。
王小栓心里忐忑,但还是赔着笑脸递上一根烟,
“李头,您歇着呢。我有个堂弟,在铁匠铺干了两年,手里有活,听说厂里现在招工不看人情看技术,我就想问问您,是不是真的能首接去厂部报名?”
李工头没接烟,只是眯着眼吐出一口烟圈,上下打量了王小栓几眼,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王小栓啊王小栓,你小子长本事了。”
李工头冷笑道,
“以前你叔想让你进厂,在我家门口跪了半宿,我都没给面子。
“现在倒好,上面一张破告示,你就觉得我算不得什么了,是吧?”
王小栓吓得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李头,我哪敢啊!我就是问问,要是还得您费心,该孝敬的,我肯定少不了您的!”
“孝敬?”李工头把脸一沉,
“现在规矩改了,上面说了,要公平!要公正!我敢收你一分钱,那就是跟孙厂长过不去!我敢收吗?我有几个脑袋?”
“滚去干活!”李工头不耐烦地挥挥手,
“别整天做春秋大梦。这厂子,哪怕换了天,也还是咱们说了算。上面那都是天上的龙,管不到你这臭水沟里的虾米。”
王小栓闻言,也只能灰溜溜离开。
但他并没有改变想法。
第二天,他就带着自家兄弟,打算去厂里厂部问问情况。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不在少数,这年头活着难。
一行人凑到一起,朝着工厂走去。
只不过还没等他们靠近工厂,马路对面就晃过来七八个穿着短打褂、敞着怀的汉子。
这些人一个个横眉立目,一看就不是善茬。为首的那个手里转着两枚铁胆,嘎吱作响,堵住了去路。
“干啥的?”那人把铁胆一收,斜眼扫过王小栓几人。
王小栓心里一紧,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拱了拱手,
“几位大哥,我们是上海兵工厂的工人,现在赶着过
去上工。”
“你们都是?”
不等王小栓说话,站在其身后的少年人连忙道,“我们是报名招工的。”
“报名?”那汉子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
“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想进龙华厂?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就这身板,这手糙的,能干得了精细活?”
王小栓身后的一个同乡不服气,梗着脖子道:“怎么就不能报了?”
那汉子见有人敢扎刺,脸色一沉,往前逼近一步,虽然没动手,但那股子泼皮无赖的狠劲己经逼了过来,
“你知道这厂是谁的地盘吗?你知道规矩吗?现在报名的人太多,挤破了头,上面说了,得先排队!今天这儿不招人,滚蛋!”
另一个混混也凑上来,阴阳怪气道:“就是,也不打听打听,这龙华厂是你们想进就进的?不交钱就想进去,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识相点就现在滚!”为首那汉子看向王小栓,冷笑一声,“你叫王小栓?我记得你家里不是还有个病秧子老娘,是吧?”
此话一出,王小栓脸色一变。
他兄弟王石头是个暴脾气的,闻言就想冲上去,王小栓连忙拉住。
他一个普通老百姓,可不敢招惹面前这帮子人。
“哥,别拦我,我整死他!”
“你整死他,你还能整死所有人?回头你不在,娘怎么办?”
此话一出,王石头冷静了下来。
正当王小栓一行人准备知难而退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阵马蹄声。
一行人侧头望去,只见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小跑着往这边而来。
为首者五大三粗,一身戎装腰配短枪,看着气度极为不凡。
王小栓等人与那伙混混同时脸色一变,同时反应过来,躲到了一边不敢吱声。
这年头混混固然可怕,可当兵的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