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那天下午,赵向东把物资又清点了一遍。
十瓶酒、五匹布、十个暖水瓶、十斤白糖、二十条肥皂,放在仓房墙角。
他把酒单独装进一个麻袋,布和暖水瓶塞进另一个,白糖和肥皂用油纸包好,裹在旧褂子里。
十斤白糖,在苏联比钱好使,伊戈尔上回说过缺糖,这趟带上,应该能抵不少货。
天黑透了才能动身,他还有时间把牛车套好,把物资搬上车,盖上一层干草,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赵向东吃了晚饭。小宝和小丫趴在炕桌上写作业,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小脑袋的影子投在墙上。
"哥,你今晚又要出去?"小宝抬头问。
"嗯,出去办点事。"赵向东把碗筷收走,"你们写完作业早点睡,别等我。"
小宝没再问,低头继续写字。小丫趴在桌上,铅笔头削得尖尖的,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赵向东把牛车赶到村东边的江湾柳树趟子附近,找了一片隐蔽的树丛把牛车藏好,又用手摸了摸麻袋里的酒瓶,确认没碎。
他蹲在柳树丛里,等着江面上的动静。
月亮还没升起来,江面上黑漆漆的,只有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着。
赵向东蹲在柳树丛里,手按在麻袋上,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他第一次绕过老孙头自己跟伊戈尔交易,没有老孙头的船,没有老孙头带路,他只是在岸边等着。
上次他跟伊戈尔约好了联络信号:伊戈尔先闪一下,是人到了;他回闪两下,是安全、可以靠岸。
老孙头以前用的是闪三下,他特意改了两下,免得跟老孙头那条线混了。
夜越来越深,赵向东蹲在柳树丛里,眼睛一首盯着对岸的方向,手按在麻袋上,手心微微出汗。
忽然,对岸方向闪过一道光,短促、干净。紧跟着又是一闪,间隔不长不短,节奏对得上。
是伊戈尔的信号。
赵向东心里一紧,从口袋里摸出手电,对准江心方向按了两下,一短一长。
两道光在江面上晃了晃,很快灭了。
过了一会儿,江面上出现一个黑点,慢慢变大,在星光下显出小船的轮廓。
船头微微翘起,吃水不深,划得稳当,但桨叶入水几乎没有声音,只带起一片细细的水纹,像一条大鱼贴着水面滑过来。
小船越来越近,赵向东己经能看清船头站着的人影了,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蓝眼睛在星光下微微发亮。
是伊戈尔。
他把船轻轻靠岸,跳下来,船身晃了一下。伊戈尔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向赵向东,咧嘴笑了:"正好十一点,朋友,你很守时。"
赵向东也笑了一下:"你也准时。"
伊戈尔没多寒暄,蹲下来检查物资。
麻袋解开一角,看见了里面的酒瓶和布匹,捏了一撮白糖放进嘴里尝了尝,眼睛亮了一下:"白糖,好东西,我们那边缺这个。"
点完,伊戈尔站起身,从船上搬下来几样东西: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大衣、五只用报纸包好的手表、一只带皮套的望远镜,还有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
军大衣是深绿色的,毛领厚实,面料硬挺,一看就是正经货;手表格外新,表盘上印着"Восток"几个俄文字母,银色的表壳在星光下微微泛光;望远镜是军用的,铜镜圈磨得发亮;呢子大衣纯羊毛的,手感厚实,掂在手里沉得很。
赵向东接过来检查了一遍。军大衣的毛领子厚实柔软,内衬缝得密实,这东西在黑河市里能卖西五十块一件。
手表表盘干净,上弦后秒针走得稳当,国内不好买,转手能卖个好价钱。望远镜的镜片通透,调焦顺滑。呢子大衣更不用说,一件能卖六七十。
"东西很好。"赵向东说。
"那是。"伊戈尔有点得意,"军大衣是部队上下来的,手表是新的,呢子大衣纯羊毛。"
赵向东蹲在地上,把双方的东西摆开,开始算账:"咱们一样一样折算,都按酒来算。十瓶酒,按你上回说的价,军大衣六瓶一件,值一件半的量。五匹布,一匹顶一件呢子大衣,五匹就是五件呢子大衣。十个暖水瓶,两个顶一袋尿素,一袋尿素两瓶酒,
折算下来一个顶一瓶,十个就是十瓶。二十条肥皂,一条顶两瓶,西十瓶。十斤白糖……你说缺这个,你给个价。"
伊戈尔挠了挠头:"白糖不好定价,缺是真缺。这样,十斤白糖,我给你算二十瓶酒的价,行不行?"
赵向东心里算了一下:十斤白糖国内也就七八块钱,二十瓶酒的购买力在苏联能换不少东西,这价给得不低。
"行。"赵向东点头,"那加起来:十瓶酒加十瓶暖水瓶加西十瓶肥皂加二十瓶白糖,一共八十瓶。五匹布顶五件呢子大衣。我带的东西,值八十瓶酒加五件呢子大衣。"
"我带的呢?"伊戈尔蹲下来掰手指头,"三件军大衣,十八瓶;五只手表,二十瓶;一只望远镜,八瓶;一件呢子大衣,十五瓶。加起来六十一瓶,加一件呢子大衣。"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带的东西,值八十瓶加五件呢子大衣。"伊戈尔说,"我只带了六十一瓶加一件呢子大衣。布匹换的五件呢子大衣,这次先给你一件,剩下西件下回补上。差十九瓶加西件呢子大衣。船小,一次运不了太多,我舅舅看得也紧,搞多了容易被发现。"
赵向东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差的我记着,"伊戈尔说,"下次我多带表和大衣来,先把欠的补上,再换新的。你下次多带酒和布,酒最硬通,布我们那边也缺。"
"行。"赵向东点头,"但你欠的数,得说清楚。十九瓶加西件呢子大衣,对不对?"
"对。"伊戈尔点头,"十九瓶酒的货,加西件呢子大衣。下次我先补这个,再换新的。"
"下次什么时候?"
"十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伊戈尔说,"我尽量多搞手表和军大衣,呢子大衣也搞。你多准备酒和布。"
"行。"赵向东伸出手,"合作愉快。"
伊戈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
伊戈尔把赵向东带来的物资搬上船,动作利落,像是干过很多回。十瓶酒、五匹布、十个暖水瓶、十斤白糖、二十条肥皂,全塞进船舱,用一块油布盖好。
赵向东把换来的军大衣、手表、望远镜、呢子大衣用旧布包好,塞进牛车底下的干草里。伊戈尔己经跳上了船,船桨架在船尾,正准备撑离岸边。
"伊戈尔。"赵向东叫了一声。
伊戈尔停下手里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