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京市知晓
十二月的京市,冷得扎人。h^on#g_tex$s.co#m
军区大院里,几排青砖小楼整整齐齐地立著,光秃秃的梧桐树在风里瑟瑟发抖。沈家的房子在第三排,楼上楼下几间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可今天这屋里,气氛不对。
客厅里坐满了人。
沈和平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上的军衔还没摘,像是刚从部队赶回来的。他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腰板挺得笔直,坐在那儿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但此刻这张脸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紧抿著,一句话也不说。
旁边坐着沈夫人赵芸芝,四十多岁,穿一件藏青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眼眶红红的,手里攥著条手绢,时不时擦一下眼角。脚边蹲著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身崭新的碎花棉袄,正趴在她膝盖上哭。
那是沈明珠。
沈志远和沈明远两兄弟站在旁边,一个十五,一个十四,个头都蹿得老高,穿着部队子弟学校的学生装,肩并肩站着,脸上都带着心疼的表情。
两个穿制服的公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个是市局的张同志,三十来岁,方脸,说话不紧不慢。另一个是年轻些的王同志,手里拿着个公文包,安安静静地坐着。j~in$gw_uboo@k.co#m
茶几上摊著几页纸,那是从县城公安局转上来的卷宗。纸页有些皱,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张同志刚把事情说完了。
刘改弟。换子。虐待。推下山崖。养母被打死。亲生女儿在乡下受苦十二年。
他说得很平静,一是一,二是二,不添油不加醋。但那些字眼落在人耳朵里,扎得生疼。
赵芸芝的眼泪就没停过。她手里攥著那条手绢,攥得指节发白。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乡下受了十二年苦……”
沈明珠趴在她膝盖上,哭得比她还厉害。
“妈妈……妈妈对不起……是我占了姐姐的位置……是我不对……”
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哭腔,像小猫叫似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把赵芸芝的裤子洇湿了一大片。
赵芸芝低头看着她,心都碎了。
“明珠,不哭,不哭。”她一把搂住沈明珠,把她抱在怀里,“你是我的女儿,什么亲生不亲生的,你好好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
沈明珠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是……可是姐姐要回来了……她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我应该走的……我应该回乡下……”
她说“回乡下”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像是那是什么可怕的地方。x!400tx!t.co|m
赵芸芝搂得更紧了。
“说什么傻话!你哪儿也不去!乡下那种地方,怎么能让你去?”
沈志远也蹲下来,拍著沈明珠的背。
“明珠,别哭了。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让你回乡下。就算那个乡下的来了,我们也好好疼你。你还是我们家的宝贝,谁也不能把你赶走。”
沈明远站在旁边,也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明珠,你别怕。哥在这儿呢。”
他伸手揉了揉沈明珠的头发,像揉一只受惊的小猫。
沈明珠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们,又看看赵芸芝,嘴唇哆嗦著。
“真的吗?妈妈?哥哥?你们不会不要我?”
“不会不会!”三个人几乎同时说。
赵芸芝捧著沈明珠的脸,给她擦眼泪。
“明珠,你是妈一手带大的,妈疼了你十二年。你哭,妈心疼。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称呼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生女儿。
“那个孩子回来了,也是我的女儿。你们都是我的女儿。你别怕,好不好?”
沈明珠咬著嘴唇,点了点头,眼泪还是往下掉。
“妈妈,我听话。我会对姐姐好的。她回来了,我把我的屋子让给她住,我把我的衣裳给她穿。我不会跟她争的。”
赵芸芝听了这话,眼泪又下来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沈志远在旁边说:“明珠,你不用让。你住你的屋子,穿你的衣裳。那
个来了,爸会安排。你别操心。”
沈明远也跟着说:“就是,你别想那么多。你好好在家待着就行了。”
沈明珠抽抽噎噎地“嗯”了一声,又把脸埋进赵芸芝怀里。
两个公安坐在对面,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
张同志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王同志年轻些,脸上的表情有点绷不住,嘴唇抿了又抿,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心里堵得慌。
亲生女儿在乡下被虐待了十二年,被打,被骂,被推下山崖,一个人躺在柴房里等死。做父母的,不去问那个孩子怎么样了,伤好了没有,现在过得好不好,倒在这儿搂着个假的哭成一团,哄著,劝著,生怕这个受了委屈。
这算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份卷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大丫,十二岁,从六岁起就开始干活,砍柴、挑水、喂猪、洗衣裳,冬天手冻得裂口子,血糊在柴火上。被养母家的弟弟推下山崖,头破血流,在柴房里躺了三天三夜,没人管,没人问,差点死了。
他想起卷宗上那张照片。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二两肉,头发像把枯草,穿着一身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站在那儿,像根风一吹就断的柴火棍。
那就是沈家真正的女儿。
这边呢?穿的是新棉袄,住的是暖气房,吃的白面米饭,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当眼珠子疼。
就因为哭了几声,说了几句漂亮话,一家人就跟天塌了似的。
那个真丫头在乡下受苦的时候,谁为她哭过一声?
王同志忍不住看了沈明珠一眼。
这丫头,不简单。
十二岁,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漂亮。“我把屋子让给她住”“我把衣裳给她穿”“我不会跟她争的”,句句都往人心尖上戳。越是这样说,家里人越觉得她懂事,越觉得她可怜,越舍不得她走。
那个真丫头还没进门,就被她架到火上烤了。
回来了也是“争”的,也是“抢”的,也是个外人。
王同志收回目光,心里替那个叫大丫的姑娘叹了口气。
张同志开口了,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公事。
“沈和平同志,情况就是这样。现在陈大丫和她堂姐陈招娣在乡下生活。陈家的成年人,死的死,抓的抓,失踪的失踪,家里就剩她们两个孩子。你们这边,是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