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她哪来的钱
第二天早上,沈星晚醒得很早。9#5kans@hu+.co^m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的,像隔着一层雾。她躺在被窝里没动,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有汽车喇叭声,近处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跟村里的一样。大黄狗还趴在地上睡着,呼噜声匀匀的,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她起来的时候,秦姨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案板上切著葱花,菜刀笃笃笃的。听见脚步声,秦姨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但笑里藏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星晚,这么早?早饭还没好呢。”
“不着急。”沈星晚说。
她去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把头发拢了拢,扎成一把。出来的时候,秦姨已经把粥盛好了,摆在桌上。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旁边放著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冒着热气。
沈星晚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放在脚边的搪瓷盆里。大黄狗从角落里窜出来,埋头就吃,尾巴摇得欢。
她喝了一口粥,粥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楼上传来脚步声,是沈和平的。他穿着军装,帽子夹在腋下,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往餐厅这边看了一眼。95tx~t~.c=om沈星晚低着头喝粥,没看他。他站了两秒钟,走了。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了。
秦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个小碟子,里头放著两块腐乳。她把碟子放在沈星晚面前,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沈星晚夹了一块腐乳,放在粥里,搅了搅,粥变成了淡红色。
秦姨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星晚,你堂姐那边,要不要叫她来家里吃顿饭?夫人那边我去说。”
沈星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用。她明天上班。”
秦姨愣了一下。“上班了?这么快?在哪儿上班?”
“钢铁厂。食堂。”
秦姨的眼睛亮了,嘴里念叨著:“钢铁厂好,大厂,正式工,铁饭碗。那姑娘有出息。”她转身回了厨房,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
沈和平上了车,没说话。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沉闷。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便没出声,轻轻发动了车子。引擎嗡嗡地响着,车子缓缓驶出大院门口,哨兵敬了个礼,小周按了一下喇叭回礼。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沈和平睁开眼睛。159txt.@co@m
“昨天让你查的事,查到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像是昨晚没睡好。
小周把车速放慢了些,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斟酌著开口。“查到了。沈星晚这几天带着堂姐去了天安门和长城,还去了一些胡同。”他顿了顿,“昨天上午,招待所前台给她介绍了一个卖工作的,京市钢铁厂食堂的正式工,一千块。她上午就带着堂姐去钢铁厂人事科办了手续,明天上班。”
沈和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一千块。她哪来这么多钱?他在部队待了大半辈子,一个月工资才两百来块,一千块是他将近半年的工资。一个十二岁的丫头,从乡下刚来京市没几天,出手就是一千块,眼都没眨一下。
小周继续说,声音更谨慎了些。“办完工作的事,她又把卖工作那家的院子买了。一千八百块。昨天下午去房管所办了手续,户口也落在那个院子里了。”
沈和平的手指停住了。一千八,加一千,两千八。他一年工资才两千多。这个十二岁的丫头,刚来京市几天,出手就是两千八,比他一年挣的还多。他想起昨晚沈星晚说的话,“我的户口不在沈家的户口本上。”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气话,以为赵芸芝早就把她的户口落进来了。每个孩子落户都是赵芸芝办的,明珠的、志远的、明远的,都是她一手操办的,跑派出所、填表格、交材料,她熟门熟路。星晚回来好几天了,他没问过户口的事,理所当然地以为办妥了。原来根本没有。她自己去办了,落在自己买的房子里。
两千八百块。她在乡下靠什么攒下这么多钱?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等着他往下问。车里的暖气烘烘地吹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她哪来的钱?”沈和平问。这个问题从他心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他一个当爹的,问别人自己女儿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小周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点为难。“这个没查到
。陈星晴在招待所住了好几天,房钱是她付的。在街上买东西也是她付的钱。她口袋里的钱好像不少,但来源不清楚。陈家村那边反馈的消息说,她之前在村里打猎卖野物,攒了一些钱。但具体数目,那边也说不准。”
打猎卖野物。沈和平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十二岁的丫头,瘦得皮包骨头,扛着一把比她胳膊还粗的猎枪,一个人钻进深山老林。野猪可不是兔子,一头成年野猪两三百斤,獠牙一扎一个窟窿,多少老猎户都在野猪身上吃过亏。她一个人,怎么打的?一头野猪在乡下能卖多少钱?几十块?一百块?就算一百块一头,两千八百块得打二十八头。她一个十二岁的丫头,在乡下待了十二年,前六年还是个奶娃娃,后六年一边挨打挨骂一边干活,能挤出多少时间去打猎?就算她从六岁开始打,一年打五头,也要打将近六年。她哪来那么多野猪打?陈家村后山那点地方,能有多少野猪?
他想起卷宗上那句话,“陈大丫在养母家被虐待十二年。”十二年的苦,她一个人扛过来了。没人帮她。她也不需要人帮。她昨晚说“我不喜欢让别人撑腰”,不是赌气,是实话。她从小就没有人撑腰,她学会了自己给自己撑腰。到了京市,还是这样。工作自己找,房子自己买,户口自己落。她不需要沈家,不需要他,不需要赵芸芝。她什么都不需要。她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
“去钢铁厂那边那个胡同。”他说。
小周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领导,您上午还有会?”
“推了。”
小周不再说了,调转方向,往南边开去。沈和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但他心里不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