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北京,天冷得早。
煤市街一带的青砖灰瓦,霜积得厚。
早起倒泔水的街坊,哈一口气出来,白雾还没散开,就冻在了半空里。
六十岁的林守义,裹着件打补丁的棉袄,盘腿坐在自家土炕上。
窗台那架红灯牌收音机正响着午间新闻,喇叭里的声音亮堂得像揭了盖的蒸锅。
“……十一届三中全会闭幕。
从明年起,把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
字正腔圆的播报,在屋里撞来撞去。
林守义听懂了半截。
这意思是说,国家总算要往正轨上走了。
他赶上了这个转弯的年份,可他枕边的人,苏蕙兰,没赶上。
他抬起眼,望向正房山墙上挂的相框。
黑白的,1975年照的,那年她刚过完五十五岁生日,头发白透了,眼睛却还亮。
嘴角微微翘着,跟年轻时在广和楼门口低头红脸那会儿一样。
照片前头压着一块玻璃板,底下是他们八个孩子的合影,大的小的挤在一块儿,如今也都各自成了家。
她最后那几年,他记得清楚。
走路慢下来了,端碗的时候手也抖,可每天他下班回来,她一定站在灶台前头。
锅里的棒子面粥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蒙上来,把她瘦瘦小小的身影衬得又模糊又暖和。
她走那天是1975年开春。
她攥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气已经弱得像根游丝了,还是拼出一句整话:“守义,下辈子咱还做夫妻。”
他喉咙堵得厉害,只应了一个字:“好。”
她眼睛就闭上了,像是把也心放下了。
他下了炕,站到相框前头,把那个“好”字又轻声说了一遍。
伸手摸了摸玻璃面,冰凉的。
外头的风把窗纸吹得哗哗响,那动静恍惚像她当年在灶台前哼的小调,唱不全,断断续续的,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儿。
他重新爬上炕,钻被窝里,从胸前摸出一枚旧玉扣攥着。
他娘留给他的,青白玉,中间有一道纵裂,不值什么钱,看着也不起眼。
他一首挂在脖子上,贴着肉戴着。
他嘴里念叨:“蕙兰,孩子们都成家了,咱俩的心愿算了了。”
说着闭上眼,前五十年的事一桩一桩浮了上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娘把玉扣挂在他脖子上那天,蹲下来,对着他五岁的眼睛说:“戴着吧,保平安。”
他那时候哪懂什么叫保平安,只知道玉扣贴着胸口那块地方,不管外头多冷的天,都是温的。
又想起十二岁那年,赵德厚收他当学徒。
他娘站在赵家铺子门口,弯着腰跟那胖掌柜说:“掌柜的,孩子交给您了,出息了给您养老。”
赵德厚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他娘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背影瘦小,走到街口还回了一下头。
他娘走的那天早上,还给他烧了一壶热水,说“守义你去上工吧”。
下午回来,人已经没了。
炕上铺得齐齐整整,柜子里他冬天的衣裳都洗好叠好了,最上面压着一张纸,写着:
“守义,娘走了,你好好活。”
他又想起苏蕙兰。
民国27年结的婚,媒人牵的线。
头一回见她在广和楼门口,穿了件蓝布褂子,低着头,脸红到耳朵根。
他那会儿嘴笨,半天憋出一句“你饿不饿”,她红着脸说“不饿”,他扭头就跑对面烧饼铺买了俩烧饼塞她手里。
她捧着烧饼愣了好一阵,指尖都掐进饼瓤里去了。
她生大儿子安和那天,疼了一整宿,天亮了才生下来。
她满头汗抓着他的手,说“是个儿子”,劲儿大得把他手指头都捏红了。
她跟着他这一辈子,没享过几天福。
八个孩子的吃穿用度,把家里掏得干干净净。
后来单位那场变故,像块石头压在她心口上。
可她一句埋怨没说过,就是临走那句话,他记了三年。
“下辈子咱还做夫妻。”
“下辈子咱还做夫妻。”
他攥着玉扣,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了:“要是能回去……要是能回头……”
就在这时候,手里的玉扣忽然烫起来。
不是太阳晒过的那种热,是从里头往外渗的那种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边醒过来了。
他睁开眼一瞧。
那枚旧玉扣上的裂纹,正泛着光,淡淡的,像裂痕深处埋着一根灯芯,叫人悄没声地点着了。
紧接着脑子里猛地涌进来一股热流,整个人的意识像被撑开了。
然后身子往下一沉,像炕塌了,脚底一空,他来不及喊,就坠进一片白茫茫里头。
等定住神,已经不是那间北房了。
西周围全是白的,上不见天,下不着地,没墙也没梁。
一道弧形的乳白色屏障把他圈在当中,活像个大鸡蛋壳子。
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慌了。
头一个念头是回去。
儿子儿媳都得上班,他还得帮着看孙子孙女;
蕙兰不在了,这家里的针线烟火,都得他来张罗。
他拔脚就往前冲,没跑出多远,一股柔劲儿把他弹了回来。
不疼,但站不稳,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他又往左边撞,往右边冲,往上蹦,往下蹲,不管朝哪去,跑出个十五丈上下,准给弹回来。
跟装在笼子里的麻雀似的,扑腾了半天,还在原地。
来回折腾了几趟,他停下来。
不是累,是心里空落落的。
可他没注意到,他每冲撞一回,动作就比上一回快一些,力气也大一些。
他那原本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竟像返老还童似的,正一点点变年轻。
忽然间他想起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摸着玉扣,想着他娘,想着那些回不去的旧事。
他低头往胸口看,这一看,魂差点散了。
他看不见自己的身子。
垂在眼前的两只手是透明的,虚虚晃晃,跟水里晃荡的月影似的。
那枚玉扣也没了影,衣裳也没了,整个人就是个半透明的壳子,悬在这片亮晃晃的白光里头。
魂儿?
这两个字从他脑子里蹦出来,后脊梁一阵发凉。
莫非他已经死了?
这就是阴曹地府?
还是说他睡着了在做梦,这只是一场梦?
他使劲想,想他娘,想蕙兰,想那些早就不在了的人。
可这片白光里什么都没有,空得他心慌。
他攥着拳头在心里喊:我要出去!让我出去!
下一瞬,白光猛地一收,整个空间像叫人抽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