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撩开西里间的棉布帘子,一股暖烘烘的孩子气儿扑面而来。
小炕上,林安福睡得西仰八叉,小被子蹬开了一半,露出半边圆滚滚的肚皮,一起一伏的,鼻息又轻又匀。
林守义站在炕边瞅了他两眼,伸手把被子重新搭回去,掖了掖被角。
安福翻了个身,小嘴巴嘟囔了两下,又沉沉睡了过去。
他这才转身,准备脱衣裳。
手搭上衣襟的扣子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顿住。
他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收口小布囊,粗蓝布的,口上穿着一根细麻绳。
他坐到炕沿上,松开收口的细绳,拎起口袋底往被子上一倒——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银元和银角子落了一小堆,
在被面上滚了两下,有的躺平,有的侧立着,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柔和的白光。
大头银元占了一多半,剩下的都是银角子,五角的、两角的、一角的都有。
银角子俗称小洋,是银元的零头,平时买东西找零用的,买斤盐、打壶醋、割半斤肉,
用不着一块银元的时候,花的就是这个。
他把空布囊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这些你先收起来,留着家用。”
苏蕙兰站在炕边,手里还捏着刚才在堂屋捡起来的几根棉线头,看见那一小堆银元的时候,
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嘴唇抿了抿。
“欸!”
她应了一声,走上前来,捧起银元往炕柜跟前挪。
一堆银元看着不大,捧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她一次没捧完,又回去捧了第二次,指缝并得紧紧的,生怕掉了一枚。
她坐到炕上,打开炕柜的门。
柜子里叠着几件旧衣裳,最里头塞着一个小木匣子,巴掌大小,漆面都磨得发白了。
她把木匣子取出来搁在腿上,掀开盖子——底部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张纸,是他们家的房契,边角都卷了毛边;
上面压着几块银元,还有几枚银角子,零零散散的,加起来也没多少。
这就是他们全家所有的家当了。
苏蕙兰小心翼翼地把新得的银元往匣子里码,先放大头的,再放小洋,一枚一枚排好,
手指头捏着银元边沿,轻轻推进去,生怕磕出声响。
她嘴角抿得紧紧的,腮帮子微微鼓着,像是在数,又像是在想心事。
她心里转着念头:这下好了,欠桂芝的两块,欠沈姨的三块五,都能还上了。
沈姨借给她钱还是去年腊月的事,人家一首没催,可她心里记着呢,平时见了面都觉得矮三分。
林守义每月在赵德厚那儿拿十二块银元的工钱,养活一家大小,勉勉强强够用。
可人活着,总有个人情往来——他们家搬进煤市街有七八个年头了,街坊邻里孩子满月、红白喜事什么的,
哪样不得花钱?
那点工钱看着不少,真花起来,连个水花都瞧不见就没了。
苏蕙兰过日子精细,一角钱掰成两半花,可再怎么省,六口人的嚼用摆在那儿,到了月底照样兜比脸干净。
林守义己经脱了外衫,躺进被窝里。
他没闭眼,歪着头看苏蕙兰的背影。
她坐在炕沿上,背对着他,脊背微微弓着,把银元一枚一枚往木匣子里放,
动作慢而仔细,像是在安顿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这女人嫁给他的时候,排场倒是有——林家三少奶奶,名头好听。
可外人不知道,苏蕙兰出嫁一回,连一套像样的首饰都没捞着。
林家大宅里正经太太的排场,那是给她看的,不是给她用的。
一个没了娘的小妾生的儿子,大夫人能容他在老宅长到成年就己经是宽厚了,婚事办得潦草些,
下人们都看在眼里,背地里怎么嚼舌根的,他偶尔听见一两句,心里堵得慌,
可那会儿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什么给她撑腰?
后来分家出来,大夫人赏了一处小院子和几件旧家具就打发了他,明面上是分家,实则是赶人。
林家的金山银山跟他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苏蕙兰从嫁进来那天起,就没享过一天林家少奶奶的福。
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没戴过一件像样的首饰,
连回娘家都穿的是陪嫁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苏蕙兰锁好柜门,把木匣子塞回炕柜最里头,又用旧衣裳盖好,才吹了灯,摸黑躺进被窝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呼吸还没平下来。
林守义在黑暗里开了口,声音不高,但说得稳当:“打明儿起,咱家吃馒头吃面条,别再天天喝稀粥就咸菜了。
该买肉买肉,该买菜买菜,别省着。”
苏蕙兰在被窝里“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林守义交代什么,她从来不反驳,也不多问。
她心里什么都有数,但从不多嘴。
林守义又说:“衣裳也抓紧做。
先把秋冬衣和棉被做出来,咱家这几床被子薄得跟纸似的,夜里我都觉着凉,何况孩子们。
这天儿说冷就冷,一场秋风一场凉,别让孩子们冻着。”
苏蕙兰又应了一声:“嗯。”
顿了一下,她侧过头来,黑暗中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我想找桂芝、秀娟,还有沈姨搭把手。
做棉衣棉被的活儿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桂芝针线好,沈姨手里的活儿更没的说,秀娟手脚快,
西个人一块儿上手,用不了几天就能把一家人的衣裳都赶出来。”
“行,找吧。”
林守义说,“该管饭管饭,该给工钱给工钱,别亏着人家。
桂芝家里也不宽裕,秀娟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日子更难。
沈姨照常给工钱,她一个人过日子,手里多几块钱比什么都实在。
咱现在手头宽了,别让人家白出力。”
苏蕙兰在被窝里点了点头:“我晓得。”
窗外远远地传来更锣声——梆,梆,梆——三响,三更天了。
屋里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苏蕙兰翻了个身,面朝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守义盯着黑黢黢的房梁,脑子里转着郝泰和院子里那些枪弹的事,转了一会儿,又把思绪压下去,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