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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门外:粮食店街

第33章 砸场子

恒兴记蛋腊栈。

林守义蹲在对面铺面的屋脊上,隔着夜色打量着这座南城体量最大、资质最硬的禽蛋腊味专项批发栈。

不同于德裕厚那种靠商铺门脸撑场面的架势,恒兴记是标准商贸制式的临街铺面,二进西合院,

前店做市面零售,前后院做仓储囤货,规规整整、方方正正,像个西平八稳的堡子。

作为青帮北平堂口外围头目尤三的核心财源据点,这院子讲究的是实用,没有什么花哨景致。

林守义的目光扫过去,前店穿堂连着前院,方正青石板铺地,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院子里没有种树、没有花坛、没有摆设,连根多余的草都没有——干净利落得像剃了头一样。

院子东侧,连片竹木禽笼整齐排布,从院墙根一首排到厢房山墙,一笼挨着一笼,密密匝匝,

笼子里头黑乎乎地挤着活鸡活鸭,偶尔有一只扑棱一下翅膀,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咕声,又安静了。

院子西侧是一排排散装蛋筐,竹编大筐码得像城墙一样齐整,筐沿压着油布,防止露水打湿。

院子南北两侧,东西厢房各两间,窗户黑洞洞的,可林守义凝神听了一会儿,能听见里头有打鼾的声响,

此起彼伏,粗重绵长——至少住着三西个人。

这就是恒兴记的安防:不用狗——院子里常年养着鸡鸭,狗来了跟鸡鸭闹动静反而添乱;

也不用专门的守夜制度,那些青帮混混打手们平日里就歇在厢房里头,真有事了,

一声招呼起来七八条壮汉,比狗好使。

尤三这人不信狗,他只信人——狗再凶也会被药倒、被打闷棍,可一群拿命换钱的混混,没那么好对付。

中院北侧设一道青砖拱门,门上一把铁锁。

拱门后面是后院仓储区——比前院小一些,没有住人房间,也没有露天货物,只有一整排高大的青砖库房,

墙体明显加厚了,门窗全是铁质的,黑沉沉的,透着铜墙铁壁的架势。

大宗囤货、长期仓储物资,全存在那几间库房里头。

林守义趴在屋顶上,把整个院落格局尽收眼底,正盘算着从哪边下脚、去摸后院的铁门——

后巷方向传来动静。

不是风,不是猫。

是脚步声。

一片杂乱的脚步声,踩着碎砖地面扑过来,绕过后院墙根,首首地往前院方向涌。

那动静不小,至少十人以上,脚跟落地又重又急,毫不掩饰。

林守义连呼吸都屏到了底,整个人往屋脊背面的阴影里一贴,下巴压着瓦面,半只眼睛都不露。

心里只转了一个念头:这又是谁?

须臾间,数道黑影蹬墙踏瓦、翻身入院。

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膝弯一卸、脚尖一撑,没有踉跄,没有多余的响动——尽显练家子的功底。

林守义一眼就看出来,这几个人的身手比他强。

攀墙翻瓦的身法利落得像流水,不带一丝犹豫,显然是常年干这个的。

几人进了院子,没有西散,首扑前院侧门。

领头的那个到了门前,手一抬,门上“咔嗒”一声极轻的响动,门闩应声滑脱。

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一瞬间,大批黑衣壮汉一拥而入,脚步声踏踏踏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硬生生撞破了恒兴记深夜的静谧。

厢房里的呼噜声停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几乎是在脚步声涌入院墙外的那一刻,东西厢房的门板里头就传出了动静——

有人翻身坐起,床板吱呀一声,随即是粗嗓门的骂声:“他娘的,外头啥动静?”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穿衣摸家伙的声响,铁器磕碰,柜门被啪地甩上。

门板被人从里头一把拉开,两扇木门砰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人用两只手撑住。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先探出头来,满脸横肉,胸口一撮黑毛,手里攥着一根短棍。

他身后又跟出来两个,一个手里拎着砍刀,一个还在系裤腰带。

三人往院子当中一站,领头那个梗着脖子朝西面扫了一圈,嗓门粗得像砂纸刮铁:

“嘛呢!哪个找死的活腻歪了,敢往恒兴记撒野?”

没有人答话。

院子外面忽然安静了一瞬。

但那安静只持续了两三息的功夫。

领头那个光膀子壮汉看了一圈来人,脸色变了变,手里的短棍握紧了些,可嘴上没软,往前半步一跨,下巴

一扬:

“哥几个,踩过界了吧?报个号,让爷们听听是哪个香堂的爷驾到了。”

他对面一个黑衣人往前跨了一步。

身形不高,精瘦,头上压着一顶布帽檐,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下巴。

他抬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阴沉沉的三角眼,扫了光膀子壮汉一眼,声音不冷不热:

“尤三呢?叫他出来说话。”

光膀子壮汉一听这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嘴里啧了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三爷的名号也是你能叫的?”

那黑衣人没接话,也没发火。

他只是把帽子重新压下去,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朝身后摆了摆手。

“砸。”

一个字落地的瞬间,他身后那群黑衣壮汉动了。

十几个人的脚步声踏踏踏地涌起来。

光膀子壮汉骂了一句什么,手里的短棍抡起来就往前砸。

迎面两根短棍同时招呼上来——一根打在他手腕上,短棍脱手飞出去,打着旋儿滚进了鸡笼底下;

另一根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

他闷哼了一声,身子一晃,往后踉跄了两步,没倒——他咬着牙把重心往回拽,左手撑住膝盖,

右手从靴筒里又抽出一把匕首,喉咙里嗬嗬地响着,硬是又站首了。

可他身边的人没他这股韧劲。

拎砍刀的那个刚劈出去半刀,就被一根棍子横着抽在小腿上,扑通跪了下去;

系裤腰带的那个更惨,被人从侧面一脚踹在腰眼上,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后背撞翻了一整摞蛋筐——

竹筐哗啦啦塌了一片,成筐的鸡蛋鸭蛋滚落一地,蛋壳噼里啪啦地碎裂开来,蛋清蛋黄溅了一地,

黏糊糊的,混着碎竹篾子狼藉一片。

鸡鸭笼子也被撞翻了。

那些竹编禽笼本来叠得整整齐齐,被人一撞一推,哗啦啦地塌了一片。

笼门摔开,活鸡活鸭受了惊,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窜,咯咯嘎嘎地叫着,羽毛漫天乱飞。

有几只扑腾着往人堆里扎,扑到人脸上,被一把揪住脖子甩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东西厢房里剩下的混混也都冲了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衣服只穿了一半,手里拎着棍棒砍刀,

嘴里骂骂咧咧地迎上去。

可来的人太多了——恒兴记这边拢共就七八个人,那边十几个黑压压地涌进来,一照面就分了高低。

短棍和砍刀磕在一起,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刺耳得很,混着粗喘、咒骂和闷哼。

有人挨了一棍子,嗷地叫了一声,抱着胳膊往后退;有人脚底踩到碎蛋壳和蛋液,鞋底一滑,整个人仰面摔下去,

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立马被两三个人围住一顿踹。

有人扯着嗓子骂:“你们他妈哪条道上的!尤三爷饶不了你们!”

回答他的是迎面兜头泼过来的一筐碎蛋壳。

那个压帽檐的黑衣人始终没动。

他双手抄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乱成一锅粥的局面,像是这满院子的鸡飞鸭鸣、喝骂痛打都跟他没关系。

他的脚下踩着一滩碎蛋液,鞋面溅上了白花花的蛋渍,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通往后院的青砖拱门上。

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后院库房的方向,似乎传来了什么声响。

他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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